卦名 名
「遯」字中间是「豚」,小猪;旁边是表示行走的辵部。家里养的猪跑掉了,就是遯,也写作「遁」,意思是退走、避开。易经多从君子的角度命名,这里退走的是上面的阳爻。
卦象 象


上乾为天,下艮为山,天下有山。两个阴爻在下联手上升,四个阳爻在上逐步退出。不要以为阳爻还有四个、力量较大;要看的是趋势,不是数量。遯是十二消息卦之一,配夏历六月:天气仍热,阴气已悄悄上升,夏天就要过去了。
取象的层次 層
同一个卦,可以从好几层来看:八卦像一家人(父母、长中少男女),六爻像一个组织(从基层到君位),也像自然现象与动物。多看一层,爻辞就多一层意思。
一家人来看
下卦艮是少男,上卦乾是父亲。艮里的两个阴爻正从底下往上长,年轻一代的势力逐步上升;父亲所在的四个阳爻则一步步退出。这不是被赶走,而是做长辈的看清趋势、及时让位。退得好看,本身就是一种修养。
六二「执之用黄牛之革,莫之胜说」:黄是中央之色,牛来自坤的柔顺,革是坚韧的皮;六二、九三、九四又成互巽,巽为绳;艮为手。一个居中守正的人,用最牢的方式把自己绑在九五身边,不肯轻易离开。
九三「系遯,有疾厉,畜臣妾吉」:三在下卦之顶,是夹在中间的主管,想退又被下面两个阴爻牵绊住。这种牵挂不适合拿来处理大事,只适合照顾身边的家仆、部属。像一个想离职却放不下团队的人,越拖越累。
九四「好遯,君子吉,小人否」:九四已进入上卦乾,有力量说走就走;但它与初六正应,又在六二、九三、九四的互巽中,巽为进退不果,难免舍不得。君子看整体形势,潇洒而去;小人只看眼前的好处,便陷在下卦艮的「止」里走不了。
上九「肥遯,无不利」:上爻已在官职之外,与下面没有牵连,退得最宽裕、最自在。像早早安排好交接、退休后心安理得的人,进退之间没有一点勉强。
把遯卦倒过来就是雷天大壮:同样四个阳爻、两个阴爻,在遯是阳在退,在大壮是阳在进。〈序卦传〉说物不可以终遯,所以接着是大壮。这提醒我们:今天的退,是为了保住将来能再壮大的力量;换个角度,你的退场正是别人的上场。
遯卦二到四爻为巽、三到五爻为乾,合成天风姤:一阴初生、不期而遇。退避的内在起点,就是那一次小小的相遇:察觉到阴气刚刚进门的时候,就该开始盘算退路了。
序卦 序
物不可以久居其所,故受之以遯;遯者退也。
〈序卦传〉说:「物不可以久居其所,故受之以遯;遯者退也。」恒卦讲长久,但没有任何东西能永远占住一个位置,所以接着退。退让之后才能再度前进,这正是屈伸往来的道理。
卦辞 辭
遯:亨。小利貞。
卦辞说:「遯:亨。小利贞。」退避能够通达,小的一方适宜正固。明明要退,为何说亨?因为「遯而后亨」:退走的是身体,通达的是我的道。形势不利时暂时避开,才能保全自己、坚持原则。「小」指下面的阴爻,希望它们安守本分,不要急着往上逼。
彖传 彖
彖曰:遯亨,遯而亨也。剛當位而應,與時行也。小利貞,浸而長也。遯之時義大矣哉!
〈彖传〉说:遯而能亨,是因为九五「刚当位而应」,阳刚居正位又有六二相应,能「与时行」,顺着时势而动。「小利贞,浸而长也」:阴爻正一点一点滋长,宜缓不宜急。最后赞叹「遯之时义大矣哉」:何时退、怎么退,其中的时机意义非常重大。
大象 象
象曰:天下有山,遯;君子以遠小人,不惡而嚴。
〈大象〉说:「天下有山,遯;君子以远小人,不恶而严。」疏远小人,却不去憎恶他们,只以严肃的态度相待:不妥协、不应酬,也不把人逼上绝路。孔子说「人而不仁,疾之已甚,乱也」,痛恨过头反而激人作乱。走偏的人往往也有他的处境,不必恨,但也不必陪。
六爻 爻
主爻 六二是成卦的主爻,代表阴气上升之势,却居中守正而能固守;九五是〈彖传〉所称「刚当位而应」者,二五相应,使全卦退而不乱。
六爻的路:由下往上
初六「遯尾」,是撤退队伍的最后一个,走得太晚最危险,此时不要另有动作。六二用黄牛皮把自己绑在原地,对九五忠诚不移。九三在下卦之顶,想走却被下属家累牵住,拖成心病。九四进入上卦,有能力乾脆地走,就看是君子还是小人。九五「嘉遯」,在位者在最恰当的时机、以得体的方式退下;到上九「肥遯」,已经完全身在局外,自在无碍。
初六遯尾,厲,勿用有攸往。
白话
退避时落在尾端,有危险,不要有所前往。
细读
退走的方向是向上,上面的先走,初六在最底,是整个队伍的尾巴,表示见机最晚,深陷险境。它以阴爻居阳位,不当位,虽与九四正应,但性情温和、地位卑微,容易收敛隐藏。小象说「不往何灾也」:只要不前往,又会有什么灾祸?
占到此爻
察觉得晚、处境被动时,不要急着补救或出头,安分收敛,便可免祸。
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,莫之勝說。
白话
用黄牛皮做的绳子捆住,没有人能解开。
细读
六二阴居阴位,居中守正,与九五正应,所以必须安定不动。取象极细:黄是中色,切合居中;牛是坤,六二再上一步下卦即成坤;艮为皮肤、为皮革,也为手;六二至九四互巽为绳。合起来就是以手执黄牛皮绳,牢牢捆住。「说」借为「脱」。小象说「固志也」:固守的是配合九五的心意。
再深一层
六二「执之用黄牛之革,莫之胜说」:黄是中央之色,牛来自坤的柔顺,革是坚韧的皮;六二、九三、九四又成互巽,巽为绳;艮为手。一个居中守正的人,用最牢的方式把自己绑在九五身边,不肯轻易离开。
占到此爻
你的位置恰当,又有可靠的上位者相应,这时不必跟着别人退,要坚定心意,稳住局面。
九三係遯,有疾厲,畜臣妾吉。
白话
退避时被牵绊住,有疾患与危险;畜养仆役侍妾则吉祥。
细读
九三阳居阳位,当位,紧贴在两个阴爻之上,首当其冲,被它们牵住,所以「厉」;上九同为阳爻,与它不应,无人支持,这是「疾」。小象说「有疾惫也」。「臣妾」是古时家中的男仆女婢。挡不住退势时,放下办大事的念头,回头照顾身边的人与家务,反而吉祥;小象说得明白:「不可大事也」。
再深一层
九三「系遯,有疾厉,畜臣妾吉」:三在下卦之顶,是夹在中间的主管,想退又被下面两个阴爻牵绊住。这种牵挂不适合拿来处理大事,只适合照顾身边的家仆、部属。像一个想离职却放不下团队的人,越拖越累。
占到此爻
被人事牵绊、缺乏支持时,不宜做大事,也不宜追求名声。回到身边,照顾好家人与日常。
九四好遯君子吉,小人否。
白话
合宜的退避,君子吉祥,小人则困住。
细读
九四已进入上卦乾,有力量、也看得清大势,可以说走就走。但它阳居阴位,不当位,下与初六正应,有些舍不得;又在互巽中,巽为进退不果。君子衡量全局,该走就走,走得潇洒;小人只看见旧关系里的利益,就被拖回下卦艮的「止」中。小象说「君子好遯,小人否也」,同一处境,分出修养高下。
再深一层
九四「好遯,君子吉,小人否」:九四已进入上卦乾,有力量说走就走;但它与初六正应,又在六二、九三、九四的互巽中,巽为进退不果,难免舍不得。君子看整体形势,潇洒而去;小人只看眼前的好处,便陷在下卦艮的「止」里走不了。
占到此爻
该退时就乾脆漂亮地退,不要被旧关系和眼前利益拖住。下台也要潇洒。
九五嘉遯,貞吉。
白话
美好的退避,正固吉祥。
细读
九五阳居阳位,既中且正,与六二正应。它离下方阴爻的逼近还远,却能及早看清时势、不恋栈,同时不放下眼前的职责。从「好」到「嘉」,退避的品质一层高过一层。小象说「以正志也」,与六二的「固志」相对:六二固守九五之志,九五端正自己之志。
占到此爻
趁局面尚好时规划退路,该交棒就交棒,但在位一天,就把一天的事做好。
上九肥遯,无不利。
白话
高飞远引的退避,没有什么不利。
细读
「肥」借为「飞」,高飞而去。上九在最高处,五、上是天位,上卦乾又为天,一片海阔天空,没有人会阻挡。它阳居阴位,与九三不应,毫无牵挂,所以小象说「无所疑也」,没有任何犹豫。从九四「好遯」、九五「嘉遯」到上九「肥遯」,越往上退得越轻松自在。
再深一层
上九「肥遯,无不利」:上爻已在官职之外,与下面没有牵连,退得最宽裕、最自在。像早早安排好交接、退休后心安理得的人,进退之间没有一点勉强。
占到此爻
了无牵挂时,就放心地放下、离开。离开不是结束,换个舞台,还会再来。
退休前的一卦
一位即将退休、对未来感到不安的人占得遯卦上九「肥遯,无不利」。遯卦是上面的阳爻一个个退出,上九首当其冲,正切合退休;「肥」读作「飞」,居最高位而远走高飞。退休之后无事一身轻,可以好好规画生活、到处走走,这是乐天知命。若不是退休的人占到此爻,则意在「以退为进」,才能无所不利。
典故 典
孟子与王驩:不恶而严
孟子在齐国为卿,奉命出使滕国吊丧,齐王派宠臣、盖邑大夫王驩为副使同行。王驩早晚都来见孟子,但齐、滕之间往返一路,孟子始终不曾和他谈论出使的事。学生公孙丑忍不住问:齐卿之位不算小,齐滕之路不算近,一路回来却不与他谈公事,为什么?孟子答:「夫既或治之,予何言哉?」既然有人已经包办了,我还有什么好说的。不翻脸、不指责,却也绝不虚与委蛇,这正是遯卦所说的「远小人,不恶而严」。
退步原来是向前
一首相传为五代布袋和尚所作的插秧诗说:「手把青秧插满田,低头便见水中天。心地清净方为道,退步原来是向前。」农夫插秧,一面插一面往后退,退完了,整片田也插满了。遯卦的道理也在这里:退不是失败,而是为下一步蓄势,正如跳高之前必先蹲下。懂得退的时机与姿态,退本身就是前进。
人生启示 悟
遯卦六爻没有一个「凶」字,四爻明言吉或无不利,其实是一个好卦,关键在懂得时机。看趋势而不只看数量;越早看清,退得越从容。退的是身,不是道:不恋栈、不怨怼,对小人不妥协也不仇恨。同样的处境,有人退得潇洒,有人被私利困住,差别在于修养与选择。孟子称道孔子「可以仕则仕,可以止则止」,进退合乎时宜,本身就是一种智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