卦名 名
「咸」本义是「皆」,大家一同如此;在下面加一个「心」,便成了「感」。无心为咸,有心为感,所以咸卦讲的正是感应、感动、感化。下经从这一卦开始,由人与人之间最初的触动说起。
卦象 象


上卦兑为泽、为少女,下卦艮为山、为少男。少男居下,是男方放低姿态去求女方;少男少女纯真多情,最容易一见倾心。山本高耸,却空出一处容纳沼泽,泽水又回头滋润山上草木,两相成全,自然感通。
取象的层次 層
同一个卦,可以从好几层来看:八卦像一家人(父母、长中少男女),六爻像一个组织(从基层到君位),也像自然现象与动物。多看一层,爻辞就多一层意思。
一家人来看
八卦配对成男女的卦不少,对照着看最清楚:咸是少男在下、少女在上,男方放低姿态去追求,是初遇的心动;恒是长男在上、长女在下,已成夫妻;渐是长女在上、少男在下,按部就班地成婚;归妹则是少女在下、长男在上,女方主动相随,最易出错。咸卦是这一系列的起点,六爻全部阴阳相应,感应最快、最纯,也最需要「利贞」把它稳住。
九三「咸其股,执其随,往吝」:九三与上六正应,感应特别强;又在九三、九四、九五的互乾里,动力十足。但它是下卦艮的顶爻,艮要止,上面又有两个阳爻挡着:想跟着别人走,却身不由己,硬要前往就难堪。
九四「贞吉悔亡,憧憧往来,朋从尔思」:九四是主爻,位置正当心脏,爻辞不说部位而说「思」。它在互乾正中,上下都是同类的阳爻,所以有「朋」;下面初六正应,也想跟它走。心若守正,悔恨自然消失;心若七上八下、患得患失,来来往往的只是一群朋友,感应不了天下。
上六「咸其辅颊舌」:六爻依人身由下往上:脚拇指、小腿、大腿、心、背脊、到上六是脸颊与舌头。上卦兑为口,感应走到最后只剩嘴巴上的话:说得好听,却没有行动与真心。
咸倒过来就是雷风恒,下经一开头便并列这两卦。咸讲的是快速的感动,恒讲的是长久的维持;少男少女翻转成长男长女,好比一对恋人走进婚姻。占到咸时看看恒:心动之后,下一步要问的是如何长久。
咸的二到五爻组成天风姤,姤是不期而遇。咸的内部过程正是邂逅:心动常从偶然的相遇开始。但姤卦说「女壮,勿用取女」,咸卦却说「取女吉」,差别就在「利贞」:偶遇的吸引要经得起正与定,才可能成婚。
序卦 序
有天地然後有萬物,有萬物然後有男女,有男女然後有夫婦,有夫婦然後有父子,有父子然後有君臣,有君臣然後有上下,有上下然後禮儀有所錯。
〈序卦传〉说:先有天地才有万物,有万物才有男女,有男女才有夫妇,然后才有父子、君臣、上下与礼仪。这段话其实没有点出咸卦之名,但它讲的「男女」正是咸卦:人伦社会从男女相感开始,再走向夫妇之道。
卦辞 辭
咸:亨。利貞。取女吉。
卦辞说:「咸:亨。利贞。取女吉。」意思是:感应能使人通达,适宜正固,娶妻吉祥。经文少有这样直接谈婚姻的。成婚需要双方相感,但「利贞」是关键:感应要守正、要专一,不能谁来就应谁,否则只会患得患失。
彖传 彖
彖曰:咸,感也。柔上而剛下,二氣感應以相與,止而說,男下女,是以亨利貞,取女吉也。天地感而萬物化生,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;觀其所感,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!
〈彖传〉以「感」释「咸」:柔上刚下,阴阳二气相感而相与;下艮为止、上兑为悦,稳定而喜悦,男方又能谦下。再推而广之:天地相感,万物化生;圣人感动人心,天下和平。观察所感,便能看见天地万物的真实情况(「情」在此作「实」解)。
大象 象
象曰:山上有澤,咸;君子以虛受人。
〈大象〉说:「山上有泽,咸;君子以虚受人。」高山肯空出一块地方容纳沼泽,君子即使德行、学识、能力都胜过旁人,也要虚怀若谷,接纳别人。能空,才能受;心里塞满了自己,谁的感应也进不来。
六爻 爻
主爻 九四是本卦主爻。爻辞不说身体部位而说「思」,位置正当心脏,是感应的主体;全卦「贞吉」的主旨也由这一爻点明。
六爻的路:由下往上
初六感应在脚拇指,心已向外,人还没动。六二到了小腿,想追上去就凶,安居不动才吉。九三在大腿,在下卦顶端急着跟随别人,往前会难堪。九四进入上卦,到了心的位置,守正则悔亡,患得患失就只能感动身边的同类。九五在背脊,感应深却背对着人,不至后悔,也不够深广。上六只剩脸颊与舌头,感应退化成嘴上的话。
初六咸其拇。
白话
感应到了脚的大拇指。
细读
六爻由下而上依人身取象,初六在最底,是脚趾。阴爻居阳位,不当位,与九四正应,所以小象说「志在外也」,心已向外。但只有脚趾动了,感应最浅,身子还走不出去,何况下卦艮本就主止。
占到此爻
心动才刚开始,不足以作为行动的依据。先观察,让感受沉淀、加深。
论文与脚趾
有人为一篇博士论文能否写完而占卦,得到咸卦初六「咸其拇」。乍看之下,脚拇指和论文毫无关系。细想则不然:脚趾开始想动,带有迁移、往外走的意味,和埋首完成论文并不相合;而且只在初爻,事情还要一段时间。这个例子说明,问题要先问清楚,爻辞才容易对得上。
六二咸其腓,凶,居吉。
白话
感应到了小腿肚,行动有凶,安居则吉祥。
细读
腓是小腿肚。六二阴居阴位,当位而居中,上与九五正应,自然想动;但它在下卦艮中,艮为止,想动也动不了。刚有好感就急着表白,往往把对方吓跑。小象说「顺不害也」:顺着时势安住,就不会受害。
占到此爻
感觉来了,先不要急着行动。安住本位,等心意真正相通再说。
九三咸其股,執其隨,往吝。
白话
感应到了大腿,却被拉住而只能跟随,前往会有困难。
细读
九三阳居阳位,当位,与上六正应,又在九三至九五的互乾中,动力很强,大腿想迈步。但它仍属下卦艮,上头又有两个阳爻挡着。小象说「亦不处也」,大腿也安不住;「志在随人,所执下也」,一心想跟人走,所执守的却太低。大腿不该替人做决定,要由上面的心来作主。
再深一层
九三「咸其股,执其随,往吝」:九三与上六正应,感应特别强;又在九三、九四、九五的互乾里,动力十足。但它是下卦艮的顶爻,艮要止,上面又有两个阳爻挡着:想跟着别人走,却身不由己,硬要前往就难堪。
占到此爻
冲动强烈时,别让身体或欲望替你决定。慢一步,由清明的心来判断。
九四貞吉悔亡,憧憧往來,朋從爾思。
白话
正固吉祥,懊恼消失。心神不定地来来往往,只有朋友跟从你的想法。
细读
到了九四,位在心脏。爻辞说「思」,正是孟子所谓「心之官则思」。九四阳居阴位,不当位,下与初六正应,又在互乾中同类为朋,于是忙着应酬往来。真正的感应是心胸坦然、没有私心;只顾一小圈人,便狭隘了。小象说「未感害也」,还未受害;「未光大也」,也还谈不上光明广大。
再深一层
九四「贞吉悔亡,憧憧往来,朋从尔思」:九四是主爻,位置正当心脏,爻辞不说部位而说「思」。它在互乾正中,上下都是同类的阳爻,所以有「朋」;下面初六正应,也想跟它走。心若守正,悔恨自然消失;心若七上八下、患得患失,来来往往的只是一群朋友,感应不了天下。
占到此爻
守住正道,心胸坦荡。不必对每一份好感都回应,也不必费尽心机讨好;合则来,不合则去。
只想找人背书
有些人每做一个决定都来找人商量,其实心意早定,怎么劝都没用,非要磨到对方点头为止。他要的不是意见,而是将来出问题时可以说「当初你也赞成」。这种往来看似殷勤,却是「憧憧往来」:心不坦然,只求同声相应。占卦也一样,真有疑惑才问,问了又不听,就不必问了。
九五咸其脢,无悔。
白话
感应到了后背,没有懊恼。
细读
脢是靠近肩膀的后背,在心脏之上,本是最不敏感的地方,连这里都有感应,可见感应之强。九五阳居阳位,居中守正,与六二正应,本是绝配;但〈彖传〉说「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」,居尊位者应感及天下,只与六二一人相应,就太狭隘了,所以只得「无悔」。小象「志末也」,指心意只及于末节,未能远大。
占到此爻
身在要位,关怀要广及众人,不能只亲近少数熟人或亲信。
上六咸其輔,頰,舌。
白话
感应到了牙床、脸颊和舌头。
细读
从脚拇指一路上来,到了最顶端的口。上六阴居阴位,当位,与九三正应;上卦兑本就为口。小象说「滕口说也」,滕通「腾」,言语翻腾、天花乱坠。感应到了极点,便化为山盟海誓,话说得越满,诚意反而越淡。
再深一层
上六「咸其辅颊舌」:六爻依人身由下往上:脚拇指、小腿、大腿、心、背脊、到上六是脸颊与舌头。上卦兑为口,感应走到最后只剩嘴巴上的话:说得好听,却没有行动与真心。
占到此爻
留意言过其实。少说动听的话,多用行动证明心意。
典故 典
尺蠖之屈:孔子论「憧憧往来」
〈系辞下传〉记孔子借九四发挥:「天下何思何虑?天下同归而殊涂,一致而百虑。」日去月来,光明自生;寒去暑来,岁序自成,天地从不费心算计。往者屈,来者伸,屈伸相感而利益自生。「尺蠖之屈,以求信也;龙蛇之蛰,以存身也。」养过蚕的人都见过,蚕要先弓起身子才能前进,正如跳高之前必先蹲下。孔子接着说「精义入神,以致用也;利用安身,以崇德也」:把道理钻研到精微,是为了用在生活;安顿好生活,是为了提升德行。与人相感也是如此,不必挖空心思,做好自己,自有相应。
老船夫的回答
有一则常被讲述的寓言:一个年轻人在河这边过得不快乐,觉得身边没有知心朋友,想渡河到对岸重新开始。他问老船夫:对岸的人会不会好一些?船夫请他先说说这边的人。年轻人足足数落了半个钟头。船夫听完只说:对岸的人,和你这边的人一样。感应从来不只取决于环境,也取决于自己;自己不改变,到哪里都一样,自己一改变,眼前的人也随之不同。
人生启示 悟
咸卦六爻皆有正应,感应来得又快又明显,但全卦只有两个「吉」:六二「居吉」与九四「贞吉」,都在劝人停一停。有感觉是好事,人若毫无冲动,也不会走进婚姻;但感觉不等于判断。从脚趾到舌头,越往上越要警觉:位置越高,关怀越要广;话说得越满,越要问自己是否真诚。以虚受人、守正不乱,感应才能走向下一卦「恒」的长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