卦名 名
同人是与人和同、聚合众人。北京老字号「同仁堂」的名称即与此卦有关。重点不在人多,而在如何让不同的人在光天化日下、不带私心地走到一起。
卦象 象


乾天在上,离火在下,这是《易经》中火首次出现。火是光明,照得万物清楚;离在古代又通「罗」,有网罗之意,好比在天底下张开一张网,把众人聚成一体。全卦五阳一阴,唯一的阴爻六二是众人想亲近的中心。
取象的层次 層
同一个卦,可以从好几层来看:八卦像一家人(父母、长中少男女),六爻像一个组织(从基层到君位),也像自然现象与动物。多看一层,爻辞就多一层意思。
一家人来看
下卦离是中女,上卦乾是父亲。全卦只有一个阴爻六二,是家中的女儿,五个阳爻都想亲近她。父亲在上、女儿在下,像一家人围着同一盏灯;但若只亲近自己人,同人就变成小圈子。同人要做到的是「于野」,把家人的亲情推到天下人。
六二「同人于宗,吝」:宗是宗族。六二是中女,与九五正应,本是全卦众望所归;但若只与自家宗族同心,就成了偏私,所以有遗憾。女儿顾念娘家是人之常情,放到公共事务上却会变成派系。
九三「伏戎于莽,升其高陵」与九四「乘其墉,弗克攻」:六二、九三、九四构成互巽,巽为草木、为高、为绳直,所以有草莽、高陵、城墙之象。两爻都想抢六二,一个埋伏、一个爬上城墙,最后都攻不下来:争来的不是同人。
上九「同人于郊,无悔」:上爻已在官职之外,像住在城郊的长者。它和六二毫无牵连,不争不抢,所以没有悔恨;只是同人的志向还没完全实现,到了郊外,还没到「野」。
同人六爻全变就是地水师。同人的爻辞里处处是兵:伏戎、乘墉、大师相遇,因为它的背面就是军队。两卦合看:师是一个阳爻带领众阴去打仗,同人是众阳围绕一个阴爻求和;团结的另一面就是动员,聚合人心最终要用来保卫,不是攻伐。
同人倒过来就是火天大有:火从天下移到天上。同人是在下面把人聚起来,大有是聚起来之后在上面普照、分享。先有同心,才有共有;两卦一前一后,正好是一个团体从结合到成就的过程。
序卦 序
物不可以終否,故受之以同人。
〈序卦传〉说:「物不可以终否,故受之以同人。」闭塞不能长久,人终究要与人相聚、相通,所以否之后是同人。走出隔绝的第一步,就是重新与人同心。
卦辞 辭
同人于野,亨。利涉大川,利君子貞。
卦辞「同人于野,亨。利涉大川,利君子贞」:在旷野聚合众人,通达;适宜渡过大河;适宜君子坚守正道。邑外为郊,郊外为野,在空旷的野外聚众,表示毫无私心,一有私心就会分派系。有乾的刚健就能涉险渡河,而贞在此是坚持原则。
彖传 彖
彖曰:同人,柔得位得中,而應乎乾,曰同人。同人曰,同人于野,亨。利涉大川,乾行也。文明以健,中正而應,君子正也。唯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。
〈彖传〉说「柔得位得中,而应乎乾,曰同人」,柔爻只有六二,它当位居中又上应乾卦。「文明以健,中正而应」,内有光明,外有刚健,六二与九五皆中正而相应。最动人的是末句:「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。」唯有君子能体察众人所需而不勉强,使天下心意相通。
大象 象
象曰:天與火,同人;君子以類族辨物。
「天与火,同人;君子以类族辨物。」火在天下照亮万物,看清楚了,才分得出类别。君子要归类族群、分辨事物:同类相聚,异类分别,不勉强凑合。真正的和同创建在清楚的分辨上,而非混为一谈。
六爻 爻
主爻 六二是成卦之主:全卦唯一的柔爻,当位居中,与九五正应,五阳都想与它创建关系。也正因身为中心,它最需要警惕只照顾自己的小圈子。
六爻的路:由下往上
初九「同人于门」:刚出家门就与人和同,还没有私心,所以无咎。六二只在宗族里同心,眼界太窄而有吝。九三在下卦顶端,埋伏兵马、登高窥伺,三年不敢发动。进入上卦,九四爬上城墙却自知理亏,退回而吉。九五是六二的正应,被中间两爻阻隔,先嚎啕后欢笑,要动用大军才得相会;上九在城郊,不争不抢,虽无悔,同人的大志却还没完成。
初九同人于門,無咎。
白话
在门外与人聚合,没有灾难。
细读
小象说「出门同人,又谁咎也」,所以是出了门、在门外。初爻是士的位置,大夫才有家、有门,初九尚在门外。阳居阳位,与九四不应;在五阳一阴的卦里,阳与阳不应并非坏事。光天化日之下与人往来,人人看得见,没有私心,谁能责怪?
占到此爻
合作从一开始就要公开透明,不搞小圈子;坦荡起步,就少有怨尤。
周公会于门
有一种史事解读把同人卦对应到周初。武王克商后不久去世,成王年幼,周公摄政。依此说,周公召集宗族长老与诸侯,在宫门前公开商议国事,不关起门来私下决定,所以「同人于门,无咎」。这是较新的读法,可备一说,重点仍在公开无私。
六二同人于宗,吝。
白话
只在宗族之内与人聚合,狭隘而有困难。
细读
六二阴居阴位,居中守正,又与九五正应,本是好爻,却得一个「吝」字。原因在于它是唯一的阴爻,五阳都想与它同心,它却只照顾与自己相应的一方,如同只在自家宗族里找人。小象「吝道也」:在要求大公无私的卦里,一对一的正应反成偏私。
再深一层
六二「同人于宗,吝」:宗是宗族。六二是中女,与九五正应,本是全卦众望所归;但若只与自家宗族同心,就成了偏私,所以有遗憾。女儿顾念娘家是人之常情,放到公共事务上却会变成派系。
占到此爻
身为内核人物,要警惕只照顾自己人;把眼光和心胸放宽,让更多人都得到照应。
姬姓五十三国
《荀子・儒效》记周初「兼制天下,立七十一国,姬姓独居五十三人」。分封时多用自家宗亲,又命管叔、蔡叔等监管殷纣之子武庚。武王死后,管、蔡散布流言,说周公将不利于年幼的成王,并与武庚一同作乱。依史事读法,这正是「同人于宗,吝」的后果:只信自己人,圈子再大也会出问题。
九三伏戎于莽,升其高陵,三歲不興。
白话
在草莽中埋伏兵马,或登上高丘张望,三年都发动不起来。
细读
九三阳居阳位,刚而躁进,下比六二,想得到它,却见六二与九五正应,只好暗中布局。下卦离为甲胄戈兵,所以有伏戎之象;居下卦之上,如登高陵。上面九四、九五、上九三阳压顶,小象说「敌刚也」;「安行也」的安读作何,无路可走。
占到此爻
想争却争不过时,与其暗中布局、耗费时日,不如认清形势,放下不属于自己的目标。
周公东征
三监与武庚叛乱后,周公率军东征,平定殷商旧地。这一带多丘陵,后来周公之子封于鲁、姜太公封于齐,都在今山东,正是为了镇抚商的旧根据地。《诗经・豳风・东山》写征人「自我不见,于今三年」,可见东征之久。依史事读法,伏戎、高陵、三岁不兴,都可对照这场艰苦的平乱。
九四乘其墉,弗克攻,吉。
异文 「乘其墉」,一本作「庸」。
白话
登上城墙,却不能进攻,吉祥。
细读
庸即墉,城墙。二、三、四互巽,巽为高,故有城墙之象。九四只隔一墙就是九五,也想争六二,但阳居阴位,刚中带柔,自知不中不正,道义上不能进攻。小象「义弗克也」「困而反则也」:受困就回到法则上,懂得收手,所以反而吉。
再深一层
九三「伏戎于莽,升其高陵」与九四「乘其墉,弗克攻」:六二、九三、九四构成互巽,巽为草木、为高、为绳直,所以有草莽、高陵、城墙之象。两爻都想抢六二,一个埋伏、一个爬上城墙,最后都攻不下来:争来的不是同人。
占到此爻
到了关口知难而退,回到正当的原则上,反而安全;一个人懂得进退就好办。
九五同人,先號咷而後笑。大師克相遇。
异文 「號咷」,一本作「啕」。
白话
与人聚合,先是号啕大哭,后来欢笑;大军终能会合。
细读
九五阳居阳位,中正居尊,与六二正应,本身没错。但九三、九四横在中间想争六二,难免悲愤;因为它居中而直,最终以正胜邪,破涕为笑。小象「以中直也」「言相克也」:克服阻隔才得会合。同人的错卦是师卦,所以爻辞多兵戎之象,但聚众的目的是团结而非争夺。
占到此爻
先难后易:一开始受阻、委屈都难免,守住中正,不必急着反击,终能与该会合的人会合。
上九同人于郊,無悔。
白话
在郊外与人聚合,没有懊恼。
细读
上九阳居阴位,与九三不应,更与六二毫无关系:初九、九三与六二相比,九四与六二同在互巽,九五与六二正应,唯独上九牵不上线,所以小象说「志未得也」。但在同人卦里,不涉派系反而好;初九在门外,上九在郊外,都光明坦荡,因此无悔。
再深一层
上九「同人于郊,无悔」:上爻已在官职之外,像住在城郊的长者。它和六二毫无牵连,不争不抢,所以没有悔恨;只是同人的志向还没完全实现,到了郊外,还没到「野」。
占到此爻
身处边缘、心愿未得回应时,不必失落;保持超然无私,远离纷争,本身就是一种保全。
典故 典
金縢之书
武王病重时,周公向太王、王季、文王祷告,愿以自身代武王而死,祷辞封存在以金属缄束的匮中。武王死后,管叔等人散布流言,说周公将不利于年幼的成王,周公避居东方,成王心存疑虑。后来成王打开金縢,读到周公当年的祷辞,执书而泣,亲自出迎周公。依史事读法,九五「先号啕而后笑」正是这段误会冰释;孔子在〈系辞上传〉发挥此爻说:「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;同心之言,其臭如兰。」
管鲍之交
齐国内乱时,管仲辅佐公子纠,鲍叔牙辅佐公子小白。小白即位为齐桓公后,鲍叔牙向桓公力荐管仲为相。管仲辅佐桓公九合诸侯,孔子称赞「微管仲,吾其被发左衽矣」。管仲说:「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鲍子也。」据《庄子・徐无鬼》,管仲病重时,桓公问谁可继任,管仲并未推荐鲍叔牙,因为他清廉而不能容人之过,不宜为相,而推荐了隰朋。真正的知己,是了解你适合什么、能与你商量进退的人,而非只送你高官的人。
人生启示 悟
同人的关键是无私:在光天化日下聚合众人,一有私心就分派系。越处在中心的人,越要警惕只照顾自己的小圈子,连正当的亲密关系也可能成为偏私。人一聚在一起就难免竞争与阻隔,九三不知去向而困,九四知所进退而吉,九五坚守中正,终能先哭后笑。同心之难,在于彼此了解;能通天下之志的,是体察众人所需而不勉强的君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