卦名 名
《易經》以陰爻為小、陽爻為大。此卦四陰二陽，小的多過大的，所以叫「小過」，與中間四陽的大過相對。「過」有兩層意思：一是稍稍超過，二是通過、過關，即使只是低空掠過，也算過了。
卦象 象
上卦震為雷，下卦艮為山，雷在山上，聲勢比在平地時更遠，是稍有超過之象。橫著看，中間九三、九四兩陽像鳥身，上下各兩陰像展開的雙翅，整卦就是一隻飛鳥。上震動、下艮止，動與止交錯，提醒這時只能小小越過，不能高飛遠舉。
取象的層次 層
同一個卦，可以從好幾層來看：八卦像一家人（父母、長中少男女），六爻像一個組織（從基層到君位），也像自然現象與動物。多看一層，爻辭就多一層意思。
一家人來看
下卦艮是少男，上卦震是長男，兩兄弟一上一下。弟弟在下要停，哥哥在上要動；一個止、一個行，步調不一，只能做一點點、越過一點點。艮與震又互為翻轉，好比一對同甘共苦的兄弟：這時候適合做小事，不宜由誰帶頭高飛遠走。
六二「過其祖，遇其妣；不及其君，遇其臣」：二往上找五，五也是陰爻，不是祖父而是祖母，不是君而是臣。越過一點、卻停在恰當的分寸：去見長輩不必非見最高的那位，向上報告也不越級。六二居中守正，所以无咎。
九三「弗過防之，從或戕之，凶」：九三陽剛有力，又與上六正應，很想往上走。但九三、九四、六五成互兌，兌為毀折，往上一走就有人從後面加害。它還在下卦艮裡，艮為止：這時該做的是防，不是追。
六五「密雲不雨，自我西郊。公弋取彼在穴」：六五在互兌的最上爻，兌為澤、為西方；澤水升到天位成了雲，卻還沒下雨。小畜卦辭也有同一句：力量不夠成大事。能做的是像諸侯射鳥那樣，把藏在洞裡的取出來，成一件小事。
上六「弗遇過之，飛鳥離之，凶」：整卦像一隻鳥，九三、九四是身體，上下各兩個陰爻是翅膀。初六的鳥起飛得太早，上六的鳥則飛得太高、太遠，與一切都碰不上，被網羅所困。卦辭說「不宜上，宜下」，正是要鳥往下找地方棲息。
小過六爻全變成風澤中孚。中孚是中空的大離，心裡有空間；小過像中間兩陽、外面四陰的大坎，處處小心。兩卦都有鳥：中孚的鶴在樹蔭下與小鶴相和，小過的鳥卻飛得太高。過頭時，回到中孚那份安靜的誠意，比較不會越飛越遠。
小過的二至四爻是巽、三至五爻是兌，合成澤風大過。小小的越過，裡面藏著一個大過：一次一點的逾越，累積起來就是棟樑壓彎的危機。所以小過要「可小事，不可大事」。
序卦 序
有其信者，必行之，故受之以小過。
序卦說：「有其信者，必行之，故受之以小過。」有誠信的人一定會付諸實行，而一旦行動，難免稍有過越；誠信也使人得以通行、過關。小過與中孚是一組，但中孚怎麼倒過來都還是中孚，所以兩卦不是上下顛倒的綜卦，而是六爻全變的錯卦。
卦辭 辭
小過：亨。利貞。可小事，不可大事。飛鳥遺之音，不宜上宜下，大吉。
卦辭「小過：亨。利貞。可小事，不可大事。飛鳥遺之音，不宜上宜下，大吉」，意思是：通達，適宜正固；可以做小事，不可以做大事；飛鳥留下鳴聲，不宜往上而宜往下，非常吉祥。聽得到鳥聲，表示牠剛飛過不久、還沒飛遠，這是從時間上說「只過一點點」。鳥再會飛也要落下棲息，中孚上九的雞聲「登于天」已見其凶；此時放低姿態、往下扎根，才能大吉。
彖傳 彖
彖曰：小過，小者過而亨也。過以利貞，與時行也。柔得中，是以小事吉也。剛失位而不中，是以不可大事也。有飛鳥之象焉，有飛鳥遺之音，不宜上宜下，大吉；上逆而下順也。
彖傳說「小者過而亨也」；「過以利貞，與時行也」，稍稍超過而守正，要看時機，有時正需要一點矯枉過正。「柔得中，是以小事吉也」指六二、六五居中；「剛失位而不中，是以不可大事也」指九三、九四不在中位，與中孚的剛得中正好相反。飛鳥之象「上逆而下順」：往上是逆勢，往下是順勢，鳥聲向下才傳入人耳。
大象 象
象曰：山上有雷，小過；君子以行過乎恭，喪過乎哀，用過乎儉。
大象：「山上有雷，小過；君子以行過乎恭，喪過乎哀，用過乎儉。」有三件事可以稍稍過頭：對人多恭敬一點，禮多人不怪；居喪多哀傷一點，表達對逝者的追念；用度多節儉一點，近於小氣也無人責怪。唯獨驕傲，多一分都不行。
六爻 爻
主爻 彖傳說「柔得中，是以小事吉也」：六二、六五以柔居中，決定了此卦只宜小事；六五居君位，六二中正而知分寸，是全卦最能无咎的所在。
六爻的路：由下往上
初六像剛會拍翅的小鳥，時機未到就急著起飛，所以凶。六二越過一點卻停在恰當的分寸，見不到祖父就見祖母，見不到君就見臣，无咎。九三在下卦頂端，力量強又想往上，不肯防備，反而從後面受傷。九四進入上卦，同樣是陽爻，以柔位調和，不越過也能相遇，但往前就危險，要時時警戒。六五像積滿天上的雲，雨還下不來，只能先完成一件小事。上六越飛越高，與什麼都碰不上，是飛鳥離散、自取災禍的結局。
初六飛鳥以凶。
白話
飛鳥因此而遭凶。
細讀
初六陰居陽位，不中不正，處在鳥翼的末端，才一上場就想像飛鳥一樣迅速越過。它與九四陰陽相應，但九四在上震，震為行，催它動；初六自己在下艮，艮為止，被擋著走不了。相應本是好事，在這裡反而陷入行與止的矛盾。小象說「不可如何也」：處在這個位置，別無他法，也怪不得它。
占到此爻
形勢比人強，時候未到；別急著起飛，先安於低處，接受現狀。
六二過其祖，遇其妣；不及其君，遇其臣；无咎。
白話
越過祖父，遇見祖母；沒有到達君王那裡，遇見的是臣子；沒有災咎。
細讀
六二陰居陰位，居中得正，是卦中最好的位置之一。依王弼的解釋，「祖」是開始，指初六；「妣」是居內、履中而正者，即六二自己：越過初六，來到中位。六二與六五同為陰而不應，中間又隔著兩個陽爻，所以「不及其君」；安於臣位，所以「遇其臣」。它在下艮，本當止住。小象說「臣不可過也」：位置好、有能力，又拿捏得住分寸。
再深一層
六二「過其祖，遇其妣；不及其君，遇其臣」：二往上找五，五也是陰爻，不是祖父而是祖母，不是君而是臣。越過一點、卻停在恰當的分寸：去見長輩不必非見最高的那位，向上報告也不越級。六二居中守正，所以无咎。
占到此爻
守住輔佐者的本分，做好分內之事而不越位；站對位置、拿捏好分寸，自然无咎。
九三弗過防之，從或戕之，凶。
白話
不要越過，而要防範；如果跟著上去，可能受到傷害，有凶。
細讀
九三陽居陽位，當位，剛強而有自保的能力，所以能「弗過防之」；身在下艮，本就該止。問題在它與上六相應，有往上相從的意願，一從便進入上震之行，陷入行與止的衝突；九三、九四、六五又成互兌，兌為毀折，所以說「戕」。小過之時陰盛於陽，陽爻不宜有過。「或」字多見於三、四爻，表示處在上下卦之間的不確定。小象說「凶如何也」：真要跟去，這凶便躲不掉。
再深一層
九三「弗過防之，從或戕之，凶」：九三陽剛有力，又與上六正應，很想往上走。但九三、九四、六五成互兌，兌為毀折，往上一走就有人從後面加害。它還在下卦艮裡，艮為止：這時該做的是防，不是追。
占到此爻
自己力量雖強，也不要越界或盲目跟著別人往上衝；守住現有位置，把防範做足。
九四无咎，弗過遇之。往厲必戒，勿用永貞。
白話
沒有災咎；不越過，便會遇上。前往有危險，務必警戒；不要有所作為，要長久守正。
細讀
九四陽居陰位，不當位，與初六相應，上有六五。陽居柔位，剛柔稍得調和，不像九三那樣莽撞，所以「无咎」放在最前面，這在爻辭中並不多見。不必越過，就能遇到陰柔的君位六五；但它處在上下卦之交，往前便進入互兌的毀折，所以「往厲必戒」。小象說「弗過遇之，位不當也；往厲必戒，終不可長也」：位不正，冒進的局面終究不能長久。
占到此爻
不必強求，該遇到的自然會遇到；前進有風險，宜保持警覺、按兵不動，長久守住正道。
六五密雲不雨，自我西郊，公弋取彼在穴。
白話
濃雲密布卻不下雨，雲從我西邊的郊野而來；王公用帶絲繩的箭，去獵取洞穴中的東西。
細讀
六五陰居陽位，不當位而居中，處於互兌的頂端。兌為澤，澤氣升到天位便成了雲；兌又是西方之卦，所以「自我西郊」，這句話也見於小畜卦辭。雨是恩澤下降，六五與六二不應，中間又隔著兩個陽爻，恩澤落不下來。稱「公」而不稱「王」，暗示只是小事；下有六二至九四的互巽為繩，所以用「弋」，所要取的「在穴」者是六二。小象說「已上也」：雲氣已經升得太高。
再深一層
六五「密雲不雨，自我西郊。公弋取彼在穴」：六五在互兌的最上爻，兌為澤、為西方；澤水升到天位成了雲，卻還沒下雨。小畜卦辭也有同一句：力量不夠成大事。能做的是像諸侯射鳥那樣，把藏在洞裡的取出來，成一件小事。
占到此爻
有心照顧下面的人，恩澤卻落不下去；此時只宜做小事，先設法打通中間的阻隔，不要期望過高。
釣而不綱，弋不射宿
「弋」是箭尾繫著生絲的獵具，射中飛鳥後絲線纏住，鳥便立刻墜落，不致帶箭飛走。《論語・述而》記孔子「釣而不綱，弋不射宿」：只用單鉤垂釣，不用掛滿魚鉤的大繩；用弋射鳥，卻不射歸巢棲息的鳥。孟子也說「數罟不入洿池，魚鱉不可勝食也」，網眼不要太密，讓小魚逃生，下一季才有魚可吃。取之有節、不趕盡殺絕，正與小過「可小事，不可大事」的分寸相通。
上六弗遇過之，飛鳥離之，凶，是謂災眚。
白話
沒有相遇就越過去了，飛鳥落入羅網，有凶，這就叫天災人禍。
細讀
上六陰居陰位，當位，與九三相應，但處在鳥翼的另一端、全卦最高處，違背了「宜下不宜上」。以六五為準：九四是「弗過遇之」，未越過便遇上；上六是「弗遇過之」，還沒遇上就已越過。「離」通羅網之「罹」，上六一變，上卦成離，離為網罟。小象說「已亢也」，正如乾卦「亢龍有悔」，飛得太高。災從外來，眚由己生，兩者並至，比初六之凶更重。
再深一層
上六「弗遇過之，飛鳥離之，凶」：整卦像一隻鳥，九三、九四是身體，上下各兩個陰爻是翅膀。初六的鳥起飛得太早，上六的鳥則飛得太高、太遠，與一切都碰不上，被網羅所困。卦辭說「不宜上，宜下」，正是要鳥往下找地方棲息。
占到此爻
已經過頭、飛得太高，內外風險同時逼近；立刻收斂、回到低處，不要再往上衝。
典故 典
斷木為杵，掘地為臼
《繫辭下傳》述古代聖人製器尚象，說「斷木為杵，掘地為臼，臼杵之利，萬民以濟，蓋取諸小過」。截斷木頭做杵，掘地成坑做臼，舂去穀殼，萬民因此得以飽食。小過上震下艮：上面在動，下面靜止，正是杵起杵落、臼穩穩不動的樣子。一動一止，各守其位，動的只動一點，止的始終不移，這個樸素的工具，恰好說明了「小過」的精神。
喪與其易也，寧戚
大象所說可以「過」的三件事，在儒家經典中都找得到呼應。《論語・八佾》記林放問禮之本，孔子說：「禮，與其奢也，寧儉；喪，與其易也，寧戚。」禮儀與其鋪張，不如儉樸；喪事與其處處周到，不如真心哀戚。孟子則說：「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，惟送死可以當大事。」奉養在世的父母是每天的事，當作日常盡心去做；送終只有一次，所以要格外鄭重。孔子又說「躬自厚而薄責於人，則遠怨矣」，對自己嚴一點，對人寬一點，也是同樣的「小過」。這些過頭，都朝向謙退與真誠，而不朝向驕矜。
眼光不要太高
有位年近四十的女經理，年紀輕輕就身居要職，能力出眾，卻一直沒有遇到知心的對象，問起感情婚姻，占得小過，六爻不變，只看卦辭。「不宜上，宜下」，意思很直白：眼光不要放得太高。同桌的人聽了都笑，原來她身邊早有幾位追求者，只是有的職位不如她、有的年紀比她小。鳥飛得再高，終究要回到地面；交往也是如此，以平等之心看待身邊的人，或許就是「大吉」。占問前先把問題設定清楚，讀卦辭時抓住焦點即可，不必要求每個字都有對應。
人生啟示 悟
小過的「過」只能是一點點，而且只用在小事上：恭敬、哀思、節儉可以多一分，驕傲一分也不行。卦辭說「大吉」，六爻卻無一言吉，初六、九三、上六三爻皆凶，可見「過」的分寸極難拿捏：初六起飛太早，上六飛得太高，九三太強而想跟上去。能无咎的六二與九四，一個守分不越位，一個警戒不妄動。宜下不宜上：時勢不在你這邊時，放低姿態、往下扎根，是最實在的智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