卦名 名
大過即「大者過也」:《易經》以陽為大,四個陽爻在中間連成一片,力量過盛。別的卦也有四陽二陰,唯獨此卦四陽相連,首尾兩陰撐不住,所以叫大過。「過」既是過當,也可以是通過,經得起非常的考驗。
卦象 象


上兌為澤,下巽為風、為木。〈大象〉稱「澤滅木」:沼澤漫過樹木,生機被吞沒,讀來便感到壓力。以房屋為喻,中間的棟樑太重,兩端的支撐太弱,棟樑自然下彎。這是一個危機的時代,卻也可能是轉機。
取象的層次 層
同一個卦,可以從好幾層來看:八卦像一家人(父母、長中少男女),六爻像一個組織(從基層到君位),也像自然現象與動物。多看一層,爻辭就多一層意思。
一家人來看
下卦巽是長女,上卦兌是少女,外圍兩個都是女兒,中間卻壓著四個陽爻。這個家看起來由女性撐著兩端,實際的重量全擠在中間,兩頭的支撐又太弱,所以像屋樑被壓彎。爻辭用「老夫得其女妻」「老婦得其士夫」,講的正是年紀不相稱的結合:非常時期,要用非常的方法。
初六「藉用白茅,无咎」:巽為白、為柔,初六是最底下的陰爻,像鋪在地上的白茅草。要放下沉重的東西,先在底下墊一層柔軟乾淨的草:重擔當前,越要小心謹慎,所以沒有過失。
九二「枯楊生稊,老夫得其女妻」:九二緊靠在初六之上。初六是全卦最小的陰爻,就是少女、「女妻」;九二是老夫。老樹根部冒出新芽,年長的人有了年輕的伴侶,還能生養,所以「无不利」:枯中有生機。
九五「枯楊生華,老婦得其士夫」:九五挨著上六,上六在最高處,是年紀最大的「老婦」;九五則是年輕的「士夫」。枯樹開花,好看卻結不了果,年老的婦人配年輕的丈夫,難以生養。所以只說「无咎无譽」:不算錯,也不值得稱道。
大過二到四、三到五爻都是乾,互卦就是乾為天:兩個乾疊在中間,力量全擠在屋樑上。九三在這個核心的正中,又剛又強,不肯借助外力,所以「棟橈,凶」;九四有初六相應、得到支撐,才能「棟隆,吉」。
大過六爻全變就是山雷頤。頤是中空,等著被養;大過是中滿,養得太過、擔得太重。兩卦對看,可以找出今天壓力的來源:往往是先前吃進太多、承接太多,該回頭問自己靠什麼養、又該放下什麼。
序卦 序
不養則不可動,故受之以大過。
〈序卦〉說:「不養則不可動,故受之以大過。」頤卦養育有成,才有力量行動;但一行動就可能過當。另一層意思是:養足了,才能通過大的檢驗。
卦辭 辭
大過:棟橈,利有攸往,亨。
「大過:棟橈,利有攸往,亨。」棟樑彎曲;適宜有所前往,通達。棟樑之所以彎,是中間四爻太實、兩端太虛。局面雖然危急,下卦巽為順,順勢而為仍然走得通。換句話說,停在原地只會等著屋塌,要設法求變、向外尋求助力。
彖傳 彖
彖曰:大過,大者過也。棟橈,本末弱也。剛過而中,巽而說行,利有攸往,乃亨。大過之時大矣哉!
〈彖傳〉解釋:棟橈是「本末弱也」,初六、上六太柔撐不住。但「剛過而中」,九二、九五雖剛卻居中;「巽而說行」,下順上悅,所以前往能亨。程頤說,建立非常之大事、興起不世之大功、成就絕俗之大德,都是大過之事,故讚「大過之時大矣哉」。
大象 象
象曰:澤滅木,大過。君子以獨立不懼,遯世无悶。
「澤滅木,大過;君子以獨立不懼,遯世无悶。」君子堅守原則而無所畏懼,即使退隱避世也不苦悶。人無法選擇時代,亂世之中,「獨立」不是離群,而是站穩原則;最可怕的不是挫折,而是灰心喪志,連機會來了也不再奮鬥。
六爻 爻
主爻 〈彖傳〉說「剛過而中」,九二、九五兩個居中的陽爻使大過仍能亨通,故取為主爻;《周易折中》則以九二(剛中而不過)、九四(棟隆而不橈)為卦主。全卦的「棟」之象則落在中間的九三、九四。
六爻的路:由下往上
初六在最底下,用白茅鋪墊,事情還沒壓下來,先做足謹慎。九二是枯楊生芽,老夫得少妻,在重壓中仍找得到新生的力量。九三在下卦頂端,剛強自用,屋樑被壓彎,是全卦最危險的一點。九四進入上卦,得到初六支撐,屋樑反而隆起,但若另有牽掛就有遺憾。九五像枯楊開花,表面光彩,卻沒有實際的結果。上六涉水過河、水淹過頭頂,雖凶卻无咎:在非常時期,為所當為的犧牲不必責怪。
初六藉用白茅,无咎。
白話
用白色茅草墊在祭品下面,沒有災難。
細讀
初六陰居剛位,不當位,在全卦最底層,與九四正應。下巽為木、為白,柔木在下,取象為白茅。抬頭看見四個陽爻壓頂,自知柔弱,便以戒慎恐懼自處。小象說「柔在下也」:處下而柔,謹慎正是它的本分。
再深一層
初六「藉用白茅,无咎」:巽為白、為柔,初六是最底下的陰爻,像鋪在地上的白茅草。要放下沉重的東西,先在底下墊一層柔軟乾淨的草:重擔當前,越要小心謹慎,所以沒有過失。
占到此爻
形勢比人強時,多一分恭敬與周到;花費不多,卻能免去大錯。
孔子論白茅
〈繫辭上傳〉記孔子解此爻:「苟錯諸地而可矣,藉之用茅,何咎之有?慎之至也。」祭品直接放在地上本來也可以,再墊一層茅草,誰會怪罪?這是謹慎到了極點。孔子又說茅草是微薄之物,用處卻可以很重;以這種謹慎的態度做下去,便不會有閃失。後人常說「諸葛一生唯謹慎」,可見謹慎從來不是小事。
九二枯楊生稊,老夫得其女妻,无不利。
白話
枯乾的楊樹長出新芽,老人娶了年輕的妻子,沒有不利。
細讀
九二陽居柔位,不當位但居中,剛而能柔。與九五同性不應,只能回頭與初六相親,陰陽相合。楊柳生在澤邊,「澤滅木」之下成了枯楊;但稊是新枝,表示仍有生機,老夫少妻仍能生育。小象說「過以相與也」:越過常規而相與,卻生生不息。
再深一層
九二「枯楊生稊,老夫得其女妻」:九二緊靠在初六之上。初六是全卦最小的陰爻,就是少女、「女妻」;九二是老夫。老樹根部冒出新芽,年長的人有了年輕的伴侶,還能生養,所以「无不利」:枯中有生機。
占到此爻
看似已老已枯,仍可從低處、從新的結合中找到生機;不必拘泥常規。
九三棟橈,凶。
白話
棟樑向下彎曲,有凶。
細讀
九三陽居剛位,當位,卻正犯了大過「剛過」的大忌,剛上加剛。它在下卦,棟樑往下壓,屋頂隨時會塌。雖與上六正應,但上六柔弱又已到終局,非但幫不上,反而把上面的澤拉下來淹木。小象說「不可以有輔也」:過剛必折,孤立無援。
再深一層
大過二到四、三到五爻都是乾,互卦就是乾為天:兩個乾疊在中間,力量全擠在屋樑上。九三在這個核心的正中,又剛又強,不肯借助外力,所以「棟橈,凶」;九四有初六相應、得到支撐,才能「棟隆,吉」。
占到此爻
不要恃強硬撐、一意孤行;放下身段,主動調整,否則越用力越容易斷裂。
九四棟隆,吉。有它吝。
白話
棟樑向上隆起,吉祥;若另有牽掛,就會有困難。
細讀
九四與九三只差一位,一吉一凶,最為分明。九四到了上卦,棟樑向上隆起,房屋暫可不塌;陽居柔位,剛中帶柔,不致過剛。它與初六正應,下方的牽引是一種誘惑;若往下靠攏,就有「它吝」。小象說「不橈乎下也」:吉就吉在不向下彎。
占到此爻
你撐得住局面,可以擔當重任;只要專心守住,不被旁邊的誘惑拉下去。
九五枯楊生華,老婦得其士夫,无咎无譽。
白話
枯乾的楊樹開出花朵,老婦嫁給年輕男子,沒有責難,也沒有榮譽。
細讀
九五陽居剛位,中正,卻與九二同性不應,只能往上親近上六。上六在最高處,所以是「老婦」;古時未婚男子稱士,所以是「士夫」。稊是新枝,還能長久;華是花,開了就謝。小象說「何可久也」「亦可醜也」:不能延續下一代,難以長久。
再深一層
九五「枯楊生華,老婦得其士夫」:九五挨著上六,上六在最高處,是年紀最大的「老婦」;九五則是年輕的「士夫」。枯樹開花,好看卻結不了果,年老的婦人配年輕的丈夫,難以生養。所以只說「无咎无譽」:不算錯,也不值得稱道。
占到此爻
眼前的光彩難以持久,不求有功,但求無過;別把一時的繁華當成根本。
上六過涉滅頂,凶,无咎。
白話
涉水過河,水淹沒頭頂,有凶,卻沒有責難。
細讀
上六陰居柔位,當位,處全卦之終,「澤滅木」的大水漲到最高。它乘九五之剛,與九三正應,卻只會加深棟橈之危。「凶」是實際的凶險,「无咎」是不應責怪,好比在洪水中渡河出事,非戰之罪。小象說「不可咎也」。
占到此爻
局勢可能非你所能挽回,但只要盡了本分,便無愧於心;把力氣放在修持自己,而非自責。
這不能怪你
有位女士因丈夫外遇痛苦不堪,扣緊婚姻占問,得大過上六「過涉滅頂,凶,无咎」。這裡的「无咎」不能譯為沒有災難,既然已經說凶,它的意思是沒有責難。婚姻岌岌可危是實情,但這件事不能怪她。她聽到這句話,當場放聲大哭。《易經》揭示處境的真相,如何應變仍要自己思量;人能做的,是讓自己不受責難。
典故 典
棺槨的起源
〈繫辭下傳〉說:「古之葬者,厚衣之以薪,葬之中野……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,蓋取諸大過。」大過下卦巽為木,上卦兌倒過來看也是巽,也是木;中間四個陽爻像人,上下兩層木頭把人包起來,便是棺槨之象。《孟子・滕文公上》追溯葬禮的起源:上古有人不葬其親,死後棄於溝壑;後來經過,看見狐狸啃食、蚊蠅聚集,額上冒汗,不敢正視,便回去拿畚箕與鍬把遺體掩埋。孟子說那汗不是為給別人看,而是發自內心。慎終追遠的禮,正從這一份不忍之心生出。
大過之時的出版計畫
有人錄了一套七十二講的哲學課,學生建議出版光碟,也有人願意出資。為此占得大過卦,六爻不變。卦辭「棟橈,利有攸往,亨」看似勉強可行,但大象「澤滅木」與「獨立不懼,遯世无悶」語意清楚:此時不宜求名。初上兩陰撐不住中間四陽,恃強而行,可能屋垮梁折。後來檢查錄音,發現有一部分音質粗糙難辨,貿然出版必招抱怨,於是作罷。
人生啟示 悟
大過是非常之時:中間太強、根基太弱,處處有傾覆之虞。全卦只有九二「无不利」、九四「吉」,其餘能得无咎已屬不易,關鍵在知道什麼時候該收、什麼時候該撐。最低的初六以一束白茅的謹慎得以无咎,最剛的九三卻因過剛而折,可見強弱不是禍福的關鍵,態度才是。遇到亂局,不必怨時代,守住原則、苦撐待變;縱然結局不如人意,只要無愧於心,就是「獨立不懼,遯世无悶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