卦名 名
「豐」是盛大、充盈,財富多,德業也大。古字象器中盛滿祭品,是豐收時的景象。周文王遷都之地正名豐邑,這個字因此也帶著一段歷史的回聲。
卦象 象


上震為雷、為動,下離為火、為光明,內明而外動,心中清楚,一出手便有成效。但雷聲隆隆、閃電交加之際,天色也最易驟暗。二至四爻反覆說遮蔽、白晝見星,有一種解讀便把它看成日食由初虧、全食到復圓的過程:最盛之時,陰影已在逼近。
取象的層次 層
同一個卦,可以從好幾層來看:八卦像一家人(父母、長中少男女),六爻像一個組織(從基層到君位),也像自然現象與動物。多看一層,爻辭就多一層意思。
一家人來看
下卦離是中女,上卦震是長男。中女在內看得清楚,長男在外付諸行動:心裡明白,一出手就有成果,這就是豐盛。但光明在內、震動在外,也意味著光要靠行動才顯得出來;一旦行動被遮蔽,裡面的明白也照不出去。豐卦的難處,正是盛極時的遮蔽。
六二「豐其蔀,日中見斗,往得疑疾,有孚發若,吉」:六二是下卦離的中心,光明中正,但它的對位六五也是陰爻,兩者不應。能幹的部屬遇上昏暗的上司,越往前越受猜疑;只能以誠意慢慢啟發對方。
九三「豐其沛,日中見沬,折其右肱,无咎」:九三在六二、九三、九四的互巽中,巽為股,用在手上就是肱,所謂股肱之臣;又在九三、九四、六五的互兌中,兌為毀折,又是西方之卦,西為右,所以折斷右臂。它與上六是全卦唯一的正應,本可做事,卻遇上天下最暗之時,只好不動。
六五「來章,有慶譽,吉」:六五以柔居尊,能招來下面光明的六二。它在互兌之中,兌為悅、為口,所以有慶賀、有稱譽。同一個互兌,在九三是折臂,在六五卻是喜慶:象的意思要看落在哪個位置。
豐倒過來就是火山旅。〈序卦傳〉說豐大到極點,必失其居,所以接著是旅;〈雜卦傳〉說「豐多故,親寡旅也」。熱鬧的時候事多、朋友多,轉身可能就是一個人在路上。占到豐,最好也想想旅:盛況不會一直留著。
豐的二到四爻是巽、三到五爻是兌,合成澤風大過:中間棟樑過重、兩頭撐不住。豐盛的內部正是過重的負擔,越大越容易彎。
序卦 序
得其所歸者必大,故受之以豐;豐者大也。
〈序卦傳〉說:「得其所歸者必大,故受之以豐;豐者大也。」歸妹講婚嫁有了歸宿,而「歸」也可以是眾人歸附。古人說有人斯有土、有土斯有財,人心所歸,盛大便隨之而來。
卦辭 辭
豐:亨。王假之,勿憂,宜日中。
卦辭說:「豐:亨。王假之,勿憂,宜日中。」豐盛而通達,君王親自來到,不必憂慮,適宜像正午的太陽。「假」讀作「格」,是來到。正午的日光直射,萬物沒有陰影;古字「是」從日從正,日正為是。豐盛之時最怕私心,領袖若能如日中天般公正無私,一切攤在陽光下,憂慮自然消散。
彖傳 彖
彖曰:豐,大也。明以動,故豐。王假之,尚大也。勿憂宜日中,宜照天下也。日中則昃,月盈則食,天地盈虛,與時消息,而況于人乎?況于鬼神乎?
〈彖傳〉以「明以動」解豐:看清楚再行動,所以盛大。接著筆鋒一轉:「日中則昃,月盈則食,天地盈虛,與時消息。」日月都有虧蝕,人與鬼神更不能例外。但人不是隨月圓月缺而變好變壞,「與時消息」是隨時調整態度:得意時謙退,失意時堅忍。
大象 象
象曰:雷電皆至,豐;君子以折獄致刑。
「雷電皆至,豐;君子以折獄致刑。」雷霆震動,閃電照亮,此時誰也藏不住過錯。君子效法這種光明與威勢,明斷訴訟、依法行刑。大象談審判的卦,噬嗑、賁、旅、中孚都帶離象,可見斷案首重明察。
六爻 爻
主爻 講義未明言主爻;依傳統(如《周易折中》),六五以柔居尊、招來賢才而「有慶譽」,為主卦之主。
六爻的路:由下往上
初九遇到與自己相當的配主,在一段時間內平等合作,前往有功。六二光明卻被厚厚的帷幕遮住,白天見北斗,往前反遭猜疑,只能以誠意啟發。九三遮蔽更深,連小星都看得見,右臂折斷,有本事也使不上。九四進入上卦,仍在昏暗之中,但遇到同等的夷主,彼此相助而吉。六五肯招來光明的人才,得到慶賀與稱譽。上六把屋子蓋得豪華、把家人遮得嚴實,從門縫一看空無一人,三年不見:豐盛到最後,成了孤立。
初九遇其配主,雖旬无咎,往有尚。
白話
遇到與自己相配的主人,雖然彼此均等,沒有災難,前往會受到推崇。
細讀
初九陽居陽位而當位,與九四同為陽爻,本不相應;「旬」即均等。但豐卦講明以動,下明須配上動,兩陽互為賓主,又都被上方陰爻所乘,處境相同,所以能攜手。小象警告「過旬災也」:超過對等,就會出事。
占到此爻
宜與志同道合的人平等合作,往前推進;但不要壓過對方或貪求更多。
六二豐其蔀,日中見斗,往得疑疾,有孚發若,吉。
白話
遮蔽的草蓆擴大了,正午竟看見北斗。前往會遭到猜疑嫉恨,以誠信表明心意,吉祥。
細讀
「蔀」是草蓆搭的遮棚。六二柔居柔位、中正,在離日之中,故稱日中;往上與六五同為陰爻而不應,看到的是上震,震形如仰盂似斗,遮住了光,於是白晝見星。六五柔弱,難以任賢,六二只能以誠意感通。小象說「信以發志也」:用誠信啟發上位者的心志。
再深一層
六二「豐其蔀,日中見斗,往得疑疾,有孚發若,吉」:六二是下卦離的中心,光明中正,但它的對位六五也是陰爻,兩者不應。能幹的部屬遇上昏暗的上司,越往前越受猜疑;只能以誠意慢慢啟發對方。
占到此爻
身處被誤解、不被信任的局面時,不必強爭,以真誠和實際作為讓人看見你的心意。
虞芮之爭
商末天下昏暗,西方的周國卻以德治聞名。虞、芮兩國為田界爭執不下,相約去請西伯評斷。一進周境,只見耕田的人互讓田界,百姓都禮讓長者。兩國的人還沒見到西伯就羞愧了,說我們所爭的,正是周人所恥,於是各自退讓而歸。日食之下仍有光,靠的就是這份誠信。
九三豐其沛,日中見沬,折其右肱,无咎。
白話
幡幔大幅遮蔽,正午看見細小的星星;折斷了右臂,沒有災難。
細讀
「沛」是幡幔,「沬」是不知名的小星,比六二的斗更暗,近乎全食。九三陽居陽位而當位,與上六正應,是全卦唯一一組正應,本可作為,但天下昏暗,只能韜光養晦。九三在互巽,巽為股,在手為肱;又在互兌,兌為毀折、居西方為右,故「折其右肱」。小象說「不可大事」「終不可用」。
再深一層
九三「豐其沛,日中見沬,折其右肱,无咎」:九三在六二、九三、九四的互巽中,巽為股,用在手上就是肱,所謂股肱之臣;又在九三、九四、六五的互兌中,兌為毀折,又是西方之卦,西為右,所以折斷右臂。它與上六是全卦唯一的正應,本可做事,卻遇上天下最暗之時,只好不動。
占到此爻
大環境昏暗,不宜做大事;收斂鋒芒,照顧好自己與身邊的得力助手,靜待天明。
折紂之右肱
崇侯虎向紂進讒,紂把西伯囚於羑里,後因周人獻上美女寶馬才獲釋,並得專征伐之權。西伯於是先後征討不道的諸侯,伐崇侯虎,並在崇地作豐邑,從岐下遷都於豐。商王面南而坐,西方正在右手邊,收服西方諸侯,等於折斷了紂的右臂。師出有名,所以「无咎」。
九四豐其蔀,日中見斗,遇其夷主,吉。
白話
遮蔽的草蓆擴大,正午看見北斗;遇到與自己相等的主人,吉祥。
細讀
九四與六二同說「豐其蔀,日中見斗」,因為豐卦由泰卦二、四換位而來,兩爻命運相連;以日食來看,則是遮蔽由全食轉緩。九四陽居陰位,小象說「位不當也」;離日已在其下,故「幽不明也」。「夷主」即初九,夷是平;兩陽同遇,上下攜手,小象稱「吉行也」。
占到此爻
處境仍暗,但不要獨行;以平等之心結合可靠的夥伴,一起往前走,局面會漸漸明朗。
六五來章,有慶譽,吉。
白話
招來光明美好的人才,有喜慶與美譽,吉祥。
細讀
六五陰居陽位,不當位但居中,以柔處尊,能謙和地招徠賢才。六二是下離文明之德,六二來,光明便到,所以叫「來章」;易中「來章」連用僅此一見。六五在互兌,兌為悅為口,喜慶與稱譽便隨之傳開。六二說「往」而得疑疾,六五說「來」而有慶:相處未必雙方同得其利。
再深一層
六五「來章,有慶譽,吉」:六五以柔居尊,能招來下面光明的六二。它在互兌之中,兌為悅、為口,所以有慶賀、有稱譽。同一個互兌,在九三是折臂,在六五卻是喜慶:象的意思要看落在哪個位置。
占到此爻
宜虛心延攬人才、尊重他人,好名聲會自然傳開;也要記得別人為你付出的代價。
上六豐其屋,蔀其家,闚其戶,闃其无人,三歲不覿,凶。
異文 「闚其戶」,一本作「窺」。
白話
房屋高大,居室卻被遮蔽;從門縫窺看,寂靜無人,三年不見人影,凶。
細讀
上六陰居陰位而當位,與九三正應,卻處在豐的極點,離下卦的光明最遠。房子越蓋越大,反把自家遮住,看不見人間。小象說「天際翔也」,高到天邊,不知民間疾苦;「自藏也」,是自己把自己封閉起來。「三歲」指由上六到九三隔三位,也泛指久。
占到此爻
盛極之時,不宜再擴張招搖;要麼超然物外,要麼收斂韜晦,別讓排場隔絕了人心。
典故 典
象箸之憂與商之三仁
紂王年少時才力過人,商朝六百年的家底也還豐厚,正是「豐」的時刻。紂開始用象牙筷子,箕子便憂心:有了象箸,必配玉杯,接著就要遠方珍饈、華屋高臺,欲望一步步擴大。後來果然有酒池肉林、宮室日盛。《論語・微子》記載:「微子去之,箕子為之奴,比干諫而死。」朝中賢人散盡,正是上六「窺其戶,闃其无人」。資源最豐的人,最容易被自己的慾望遮住天光。
虛室生白
《莊子・人間世》談心齋,有「瞻彼闋者,虛室生白」之語:看那空虛之處,空的房間才透出光亮。倉庫堆滿貨物,再亮的燈也照出重重陰影;房裡空無一物,一支蠟燭就能照亮四壁。豐卦四爻都說遮蔽,正是擁有越多、陰影越大。這不是叫人捨棄財富,而是不把它當作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。撇開名利權位,我這個人是否值得尊重,才是該問的問題。
人生啟示 悟
人人都追求豐盛,但豐盛本身就帶著陰影:選擇多、慾望多,心也最容易被遮住。天道無吉凶,日有中昃、月有盈虧,人卻可以選擇在變化中守住原則。得意時謙虛,失意時堅忍,如日中天時更要無私。到了最高處,只有兩條路:超然物外,或善自韜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