卦名 名
「革」的本義是去了毛的獸皮，生皮經過處理，性質徹底改變，因此引申為變革、改換。雜卦傳說「革，去故也」，就是除舊布新。
卦象 象
上兌為澤，下離為火，水在上、火在下，彼此相剋，不可能長久相安，非變不可。彖傳又以人事說：離是中女，兌是少女，兩姐妹同住一個屋簷下，將來各有歸宿，心志不能相合。內卦離是文明，外卦兌是喜悅，好的變革要光明正大，而且讓人心悅誠服。
取象的層次 層
同一個卦，可以從好幾層來看：八卦像一家人（父母、長中少男女），六爻像一個組織（從基層到君位），也像自然現象與動物。多看一層，爻辭就多一層意思。
一家人來看
革與睽用的是同一對姊妹：離是中女，兌是少女。睽卦姊姊在上、妹妹在下，火往上燒、澤往下沉，兩人漸行漸遠，各過各的；革卦把妹妹放到上面，水在上、火在下，彼此正面相逼，躲也躲不開。所以睽是分開，革是非改不可。好比兩個成年姊妹同住老家，要嘛搬開，要嘛坐下來重新訂規矩。
初九「鞏用黃牛之革」：初九在下卦離中。離是中女，中間那個陰爻來自坤，坤為牛、為黃色，又是中位，所以是黃牛。變革才剛開始，先用最堅韌的牛皮把自己綁緊，不要輕舉妄動。
九三「征凶，貞厲，革言三就，有孚」：三在下卦頂端，是夾在上下之間、最容易冒進的中層。改革的話要反覆討論三回，大家都信了才動手；急著出征，堅持也危險。
九四「悔亡，有孚改命，吉」：六二、九三、九四是互巽，巽為風、為命令；九三、九四、九五是互乾，乾為天。天在上、命在下，合起來就是天命。九四正處兩個互卦交會之處，又剛進入上卦，所以這一爻可以「改命」。
九五「大人虎變」、上六「君子豹變，小人革面」：上卦兌在後天八卦居西方，西方是白虎。老虎秋天換毛，紋路鮮明，一看就知；豹的花紋較細。在上位者的改變要像虎一樣光明可見，不必占問就令人信服；一般人至少要改換臉色，表示順從。
革倒過來就是鼎。〈雜卦傳〉說「革，去故也；鼎，取新也」。革負責推倒舊的，鼎負責把新秩序煮出來、端上桌。占到革時不妨想一想：拆掉之後，鍋裡要煮什麼？
革的二到四爻是巽、三到五爻是乾，合成天風姤。姤是不期而遇，一個陰爻悄悄從底下出現。變革的內在過程常是如此：一件意外的事、一個新出現的小力量，引發整個局面的改變，而且長得很快。
序卦 序
井道不可不革，故受之以革。
序卦傳說：「井道不可不革，故受之以革。」一口井用久了，泥沙淤積，必須定期淘洗更新。制度與習慣也像井，久用必生積弊，於是有革。
卦辭 辭
革：已日乃孚，元亨。利貞。悔亡。
卦辭說：到了「已日」才取得誠信；開始、通達、適宜、正固，懊惱消失。「已日」一般讀為「己日」：十天干中，甲至戊是前半，己是後半之始，表示時機已過中點、一半以上的人信得過你，才可動手；又十天才逢一個己日，可見變革不能急。改革必有被改革的一方，懊惱在所難免，做得適當，悔才能亡。元亨利貞原是乾卦卦辭，在此象徵一個全新的開始。
彖傳 彖
彖曰：革，水火相息，二女同居，其志不相得，曰革。已日乃孚；革而信也。文明以說，大亨以正，革而當，其悔乃亡。天地革而四時成，湯武革命，順乎天而應乎人，革之時義大矣哉！
彖傳先說「水火相息，二女同居，其志不相得」，說明為何非革不可；再說「革而信之」「文明以說，大亨以正，革而當，其悔乃亡」，說明怎樣才革得好。接著由天道講到人事：「天地革而四時成，湯武革命，順乎天而應乎人。」既順天命，又應民心，變革才有正當性；所以讚嘆「革之時義大矣哉」。
大象 象
象曰：澤中有火，革；君子以治歷明時。
「澤中有火，革；君子以治歷明時。」君子由此制定曆法，明辨時序。治曆是順應天時，明時是安排人事；變革要同時照顧天與人，不能只看一面。四季更替是天地最大的革，人要先懂得它的節奏。
六爻 爻
主爻 六二重複卦辭的「已日」，中正而應九五，是革卦主爻；九五「大人虎變」，中正居尊，是完成變革的人。
六爻的路：由下往上
初九時機未到，用黃牛皮把自己綁緊，先不動。六二居中正、上應九五，等到該變的那一天就可以出發。九三站在下卦頂端、火氣最旺，急著動手反而危險，要把改革的話反覆說到大家相信。九四跨入上卦，懊惱消失，真的可以改換天命。九五是大人虎變，改變光明顯著，不必占問就得人信。上六是變革的尾聲：君子細緻地調整，一般人改換臉色，此時宜停手守成，不宜再折騰。
初九鞏用黃牛之革。
白話
用黃牛皮做的皮繩緊緊捆住。
細讀
初九以陽居陽，當位，但剛入革卦，又與九四同為陽爻而不應，外援全無。黃牛來自離：離的中爻得自坤，坤為牛、為黃。黃牛皮最堅韌，捆得最緊，表示不能動，也不露聲色。小象說「不可以有為也」，如同乾卦「潛龍勿用」，時機未到，貿然行動只會被扼殺。
再深一層
初九「鞏用黃牛之革」：初九在下卦離中。離是中女，中間那個陰爻來自坤，坤為牛、為黃色，又是中位，所以是黃牛。變革才剛開始，先用最堅韌的牛皮把自己綁緊，不要輕舉妄動。
占到此爻
想改變的念頭已起，但時機與助力都未到。按兵不動，守住自己，暫不張揚。
文王囚羑里
西伯姬昌行善積德，諸侯多歸心於他。崇侯虎向紂王進讒，說西伯積善累德，恐將不利於商，紂王便把他囚禁在羑里。西伯的臣子閎夭等人四處尋來美女、良馬與珍寶，透過紂的寵臣獻上，紂王大喜，才把他赦免。這段時期周的力量遠不足以抗商，西伯唯有隱忍，不露鋒芒。初九的「鞏用黃牛之革」，正是這種把自己捆緊、等待時機的處境。
六二已日乃革之，征吉，无咎。
白話
到了「已日」才進行變革，前進吉祥，沒有災難。
細讀
六二以陰居陰，中而且正，與九五正應，所以前進吉。它居下離之中，離為明，又依納甲說離納己，所以正是「己日」，時機成熟之處。「乃」字要細看：等到該等的都等到了，才動手。小象說「行有嘉也」，此時行動會有美好的成果。
占到此爻
長期準備已到收穫之時，條件與人心都已配合。可以穩健地推動改變。
九三征凶，貞厲，革言三就，有孚。
白話
前進有凶，固守也有危險；變革的主張要經過再三確認，才有誠信。
細讀
九三以陽居陽，當位但過中，處上下卦交界，正是水火衝突的地方。往前，上有九四、九五兩陽擋路，太急則凶；停下，在革的形勢中又不能不動，所以守也危。幸好與上六正應，有個出路。「三就」指多方再三確認、眾議成熟。小象說「又何之矣」：既已確認三次，還要往哪裡去呢，就該行動了。
再深一層
九三「征凶，貞厲，革言三就，有孚」：三在下卦頂端，是夾在上下之間、最容易冒進的中層。改革的話要反覆討論三回，大家都信了才動手；急著出征，堅持也危險。
占到此爻
進退兩難的關口。不要被一時的鼓譟推著走，也不要因猶豫錯失時機；多方求證，確定眾人真正信服了再動。
孟津觀兵
武王即位後，東進至孟津檢閱軍隊，不約而來的諸侯有八百之多，都說：「紂可伐矣。」武王卻說：「你們還不知天命，還不可以。」於是收兵回去。又過了兩年，紂王更加暴虐，殺比干、囚箕子，武王這才率軍東征。眾人的呼聲並不等於時機，主事者要看的是天下全局與民心是否真正歸向。這正是九三「征凶，貞厲」與「革言三就」之間的分寸。
九四悔亡，有孚改命，吉。
白話
懊惱消失，有誠信，改變天命，吉祥。
細讀
九四以陽居陰，不當位，又與初九不應，本應有悔；但已越過上下卦之界，進入真正的變革階段，所以「悔亡」。它下有互巽，巽為風、為命令；上有互乾，乾為天，天在上而風行於下，合為天命，故能「改命」。小象說「信志也」：人們相信它的心志是為了大眾，改命才能吉。三、四、五連續三爻言「有孚」，誠信是革的根本。
再深一層
九四「悔亡，有孚改命，吉」：六二、九三、九四是互巽，巽為風、為命令；九三、九四、九五是互乾，乾為天。天在上、命在下，合起來就是天命。九四正處兩個互卦交會之處，又剛進入上卦，所以這一爻可以「改命」。
占到此爻
改變的條件已經成熟，可以下決心轉換方向。關鍵在讓相關的人相信你的出發點，說到做到。
九五大人虎變，未占有孚。
白話
大人推動變革，像老虎換毛一樣煥然一新；不必占卜，人們已經信任他。
細讀
九五以陽居陽，中正居尊，有德又有位，所以稱「大人」。上兌位在西方，西方白虎，所以取虎象；虎在秋天換毛，紋彩鮮明。它與六二正應，六二在離，離為龜，龜甲可供占卜；九五與六二心意相通，不待占卜就知道彼此有信。改朝換代時易服色，周尚赤，耳目一新。小象說「其文炳也」，文采光明燦爛。
再深一層
九五「大人虎變」、上六「君子豹變，小人革面」：上卦兌在後天八卦居西方，西方是白虎。老虎秋天換毛，紋路鮮明，一看就知；豹的花紋較細。在上位者的改變要像虎一樣光明可見，不必占問就令人信服；一般人至少要改換臉色，表示順從。
占到此爻
你過去的作為已經為你贏得信任，此時可以坦然、明朗地推動改變，不必反覆求證。
上六君子豹變，小人革面，征凶，居貞吉。
白話
君子推動變革，像豹子的花紋一樣華美；小人則改換了面目。此時前進有凶，安居守正吉祥。
細讀
上六以陰居陰，當位，與九三正應，但已在卦的終點。九五有位稱大人，上六無尊位稱君子；虎豹同類，豹紋略遜於虎，所以一稱虎變、一稱豹變，小象說「其文蔚也」，文采盛美。小人未必心服，至少外表順從，所以「革面」，小象說「順以從君也」。今天說「洗心革面」，小人往往只做到後半。變革剛完成，最要緊的是安定，再往前就離開革而生亂，所以「征凶，居貞吉」。
占到此爻
變化已經完成，接下來重在鞏固與安頓。不要乘勝再推新的變動，先讓人心與秩序穩定下來。
典故 典
牧野之後：武王如何取信
孟津觀兵兩年後，武王率戎車三百乘、虎賁三千人東征，與諸侯會師，在牧野誓師。紂王發兵迎戰，兵士無心作戰，陣前倒戈，紂王逃回鹿臺，自焚而死。武王入商都，隨即命人散發鹿臺的財貨、開啟鉅橋的糧倉賑濟貧弱，釋放被囚的箕子，在比干墓上封土，到賢人商容的里門致敬。革命要讓原本屬於商的百姓轉而相信周，靠的不是一場勝仗，而是說到做到。革卦三爻連言「有孚」，道理在此。
孟子：聞誅一夫紂矣
齊宣王問孟子：商湯放逐夏桀、武王討伐商紂，有這回事嗎？孟子說史書有記載。宣王再問：臣子殺君主，可以嗎？孟子答：損害仁的叫「賊」，損害義的叫「殘」，殘賊之人只是「一夫」；我只聽說誅殺了一個叫紂的獨夫，沒聽說弒君。在孟子看來，君位的正當性來自是否盡了君道，失去民心者，已不再是君。這正是彖傳「湯武革命，順乎天而應乎人」的精神：革命的根據不在力量，而在天命與民心。
人生啟示 悟
革卦把變革寫成一套循序的功夫：初九按兵不動，六二準備就緒，九三再三確認，九四改命，九五虎變，上六安定守成。最核心的是「有孚」：沒有信任的改革只會引來猜疑與動盪。變革也不只是推翻，而要「順乎天而應乎人」，有超越的根據，也有民心的支持。個人的轉變亦然，由內在的光明外顯為文采，是虎變、豹變；只改外表不改內心，就只是革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