卦名 名
「姤」就是「遇」,與「邂逅」的「逅」相通,指不期而遇、遇合。陰陽相遇,萬物才能生發,相遇本身是好事;但這一卦的「遇」來得突然,也來得強勁。
卦象 象


上乾為天,下巽為風,天下有風,無處不到。卦形是一陰生於五陽之下:夬卦的陰爻在頂端,即將退場;姤卦的陰爻在最底,剛剛出道,這才可怕。它是五月的消息卦,盛夏最熱時,陰寒已從地底萌生,接下來會一路帶動:姤、遯、否、觀、剝,直到坤。
取象的層次 層
同一個卦,可以從好幾層來看:八卦像一家人(父母、長中少男女),六爻像一個組織(從基層到君位),也像自然現象與動物。多看一層,爻辭就多一層意思。
一家人來看
下卦巽是長女,上卦乾是父親。一個陰爻從最底下進來,迎面是五個陽爻:好比一位強勢的女子初入一個全是男性的家族或圈子,人人想親近,局面因她而變。卦辭說「女壯,勿用取女」,不是貶低女性,而是提醒:剛剛萌生的那股力量,一開始就要看清、安置好。
初六「繫于金柅,貞吉……羸豕孚蹢躅」:柅是車下止動的木塊,像煞車。上卦乾為金,二至四、三至五又都是互乾,金氣重重,所以是金屬的煞車。陰爻初生,像一頭瘦小的豬,看似無害,卻蹄子不停躁動:要及早繫住。
九二「包有魚,无咎,不利賓」:魚是陰物,指初六。九二與初六相比、緊貼在上,先把魚包在自己廚房裡,不讓它跑到外面招惹賓客,所以无咎。新來的力量交給最近、最穩的人收容,比讓它四處流動安全。
九五「以杞包瓜,含章,有隕自天」:全卦一陰在下、五陽在上,看起來像一個放大的巽卦,巽為木,就是高大的杞樹;瓜是在地上蔓生的陰物,指初六。君主像大樹的濃蔭庇覆底下的瓜,把光彩含藏起來,等待天時自然成熟。
上九「姤其角,吝」:乾為首,全卦有三個乾(上卦乾與兩個互乾),最高處比頭還高,就是頭上的角。站得太高、只用角去碰人,相遇便成了衝撞,雖然沒有大害,終究可惜。
姤倒過來是夬。夬的陰爻在最上面,即將退場;姤的陰爻在最底下,剛剛登場。看起來一個要走、一個才來,後者其實更需警覺:退場的已無力量,初來的才會一路往上長。
姤六爻全變是地雷復。姤是五月,夏至前後,一陰在盛暑中萌生;復是十一月,冬至,一陽在嚴寒中萌生。一年的兩個轉折點彼此相對:最熱時寒意已生,最冷時生機已動。占得姤,就是看見了那個轉折。
序卦 序
決必有所遇,故受之以姤;姤者遇也。
〈序卦傳〉說:「決必有所遇,故受之以姤;姤者,遇也。」夬是決斷、分開,有所決,就會有新的遇合。姤又是夬整個翻過來的綜卦,同是一陰五陽,處境卻正好相反。
卦辭 辭
姤:女壯,勿用取女。
卦辭只有一句:女子壯盛,不要娶這樣的女子。六十四卦中,只有這裡明說「勿用取女」。一陰對五陽,好比一個女子同時周旋於五位男子之間,太強勢了;她一成長,上面的陽爻就得一一退場,彼此無法並肩同行。這並不是說占到此卦就不能結婚,而是提醒:要看雙方是否相配,對方對你而言是否「太強」、無法一起成長。
彖傳 彖
彖曰:姤,遇也,柔遇剛也。勿用取女,不可與長也。天地相遇,品物咸章也。剛遇中正,天下大行也。姤之時義大矣哉!
彖傳先解「勿用取女」為「不可與長也」:此消彼長,無法一起長久。接著筆鋒一轉,大讚相遇的意義:「天地相遇,品物咸章也;剛遇中正,天下大行也。」若沒有這一陰,全卦就是純乾,有陽無陰,萬物如何繁榮?所以結語說「姤之時義大矣哉」。占到此卦不必緊張,它常只是變化中的一個階段,暫緩決定,過些時候情況可能就不同了。
大象 象
象曰:天下有風,姤;后以施命誥四方。
大象說:「天下有風,姤;后以施命誥四方。」風無所不至,正如命令傳遍各地;上卦為天,象徵天子的旨意下達。這裡說「后」(君王)而不說君子,重點在居上位者如何讓政令清楚而普遍地抵達每個角落。
六爻 爻
主爻 一陰五陽,初六是主爻,全卦的「女壯」與上面各陽爻的動向都繞著它轉。不過姤是消息卦,與其執著於主爻,不如看這一陰帶動群陰上升的趨勢;九二、九五兩個中位皆陽,則是穩住局面的力量。
六爻的路:由下往上
初六是剛進門的陰柔力量,要立刻用金屬煞車繫住,否則會像躁動的小豬一路亂竄。九二緊挨著它,先把它收在自家廚房,不讓它外流。九三在下卦之頂,與初六隔開,坐立不安、進退兩難,但也因此免了大禍。進入上卦的九四本與初六相應,魚卻已被九二包走,近臣失了百姓,起而爭就凶。九五居君位,像大樹蔭庇瓜藤,含藏光彩,等時機成熟。上九高高在上,用角去相遇,只剩遺憾。
初六繫于金柅,貞吉,有攸往,見凶,羸豕,孚,蹢躅。
異文 「繫于金柅」,一本作「系」。
白話
繫在金屬的煞車木上,正固吉祥;有所前往,就會見到凶禍。瘦弱的豬確實會跳動掙扎。
細讀
「柅」是車下止動的木塊,有如煞車;上有乾為金,下卦巽為繩、為木,合成「系于金柅」之象。初六陰居陽位,不當位,與九四正應,又是全卦唯一陰爻,一動全卦就變,往上發展會危及陽爻,所以只有靜止才吉。「羸豕」以豬喻陰,「蹢躅」取巽的進退不定,可見這股新力量雖瘦弱,已經蠢蠢欲動。小象說「柔道牽也」:陰柔之道必須被牽制住。
再深一層
初六「繫于金柅,貞吉……羸豕孚蹢躅」:柅是車下止動的木塊,像煞車。上卦乾為金,二至四、三至五又都是互乾,金氣重重,所以是金屬的煞車。陰爻初生,像一頭瘦小的豬,看似無害,卻蹄子不停躁動:要及早繫住。
占到此爻
先按兵不動,牽制住剛冒頭的力量,無論那股力量在外界還是在你心裡;此時主動出擊,容易釀成凶險。
九二包有魚,无咎,不利賓。
白話
包裹中有魚,沒有災難,不宜拿來款待賓客。
細讀
魚生於陰冷水中,指的是初六;古人見面以布或白茅包魚為禮,禮薄而意誠。九二陽居陰位,雖不當位,但居中,又緊貼初六,近水樓臺。「賓」指九四:初六本與九四正應,卻被九二捷足先登。姤是遇,誰先遇到誰先得,不問名分。小象說「義不及賓也」:既已在手,按理就不該再轉給賓客。
再深一層
九二「包有魚,无咎,不利賓」:魚是陰物,指初六。九二與初六相比、緊貼在上,先把魚包在自己廚房裡,不讓它跑到外面招惹賓客,所以无咎。新來的力量交給最近、最穩的人收容,比讓它四處流動安全。
占到此爻
機會就在你手邊,先穩穩把握住,就沒有過錯;但別急著拿出去分享、炫示或轉手。
秦失其鹿
楚漢相爭之後,劉邦擒獲曾勸韓信自立的蒯通,要將他烹殺。蒯通辯道:「秦失其鹿,天下共逐之,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。」天下大亂時,人人追逐那頭鹿,誰的腳步快,誰就先得到,當年各為其主,並非存心作亂。劉邦聽了,便赦免了他。九二「包有魚」,正是這種「先得」的道理:相遇之際,名分未定,近而先至者得之。
九三臀无膚,其行次且,厲,无大咎。
白話
臀部沒有皮膚,行走艱難,有危險,但沒有大災難。
細讀
這句與夬卦九四相同,因為姤正是夬的翻轉。九三在下巽之頂,巽為股,故稱臀。陽居陽位,當位,本想有所作為;但與上九同為陽,無應,下面的初六又被九二佔住,夾在中間無從接近,坐也坐不穩,走也走不動。小象說「行未牽也」:行動時沒有可依附的牽引。幸而仍在巽順之中,尚有迴旋餘地,所以「无大咎」。
占到此爻
處境不上不下、使不上力,有些焦躁在所難免;稍安毋躁,別勉強爭取不屬於你的位置。
九四包无魚,起凶。
白話
包裹中沒有魚,發起行動就有凶禍。
細讀
九四陽居陰位,不當位;它本與初六正應,名分最正,偏偏在先遇為上的姤卦裡慢了一步,魚已被九二包走,所以「包无魚」,形勢比人強。小象說「遠民也」:初六象徵百姓,九四與之疏遠,失去了基層的支持,此時發起任何行動都難得響應。何況往上推動,只會加速陰長陽消。
占到此爻
名分再正,沒有人心與基礎也難成事;此時低調柔順,不主動發起什麼,先去認識、親近你要服務的人。
初到異地講學
有人第一次應邀到陌生的地方講學,行前占得姤卦,九二、九四兩爻變,依朱熹之法取上面的九四:「包无魚,起凶。」他的理解是:剛到一個地方,別人還不認識你,憑什麼收取報酬?於是一路演講概不收費,與各方往來也低調柔順,從不主動發起什麼。小象「遠民也」更是貼切:他的聽眾原在別處,在新地方確實「遠民」。結果反應頗佳,為日後的交流打下了基礎。
九五以杞包瓜,含章,有隕自天。
白話
用杞樹的大葉包住瓜果,內含文采,有從天而降的福分。
細讀
杞樹高大、葉片寬闊,取象於巽為木、為高;整卦一陰在下、五陽在上,也像放大的巽,九五在其最高處。瓜仍指初六,乾為圓,故說瓜;姤配五月,正是瓜熟、杞盛之時。九五陽居陽位,居中守正,與九二同陽不應,卻以君位統攝全局,用大葉把正在萌發的瓜輕輕包住,讓它暫不躁進,所以小象說「含章,中正也」。「有隕自天」「志不舍命也」:九五在天位,心意在於不放棄穩住大局的使命。
再深一層
九五「以杞包瓜,含章,有隕自天」:全卦一陰在下、五陽在上,看起來像一個放大的巽卦,巽為木,就是高大的杞樹;瓜是在地上蔓生的陰物,指初六。君主像大樹的濃蔭庇覆底下的瓜,把光彩含藏起來,等待天時自然成熟。
占到此爻
居高位的人,宜以涵養與包容穩住正在萌發的變數,內藏才華而不張揚,並堅守自己的責任。
上九姤其角,吝,无咎。
白話
相遇在頭上的角,有困難,但沒有災難。
細讀
乾為首,上九比頭還高,便是頭上的角;全卦有上乾與兩個互乾,層層疊上,最高處自然是角。上九陽居陰位,不當位,與九三同陽不應,處在最上而無路可走,與初六也相隔最遠,所以小象說「上窮吝也」。之所以无咎,是因為九二、九五仍穩住陣腳,災難不會立刻臨頭,困窘也不是它自己的過錯。
再深一層
上九「姤其角,吝」:乾為首,全卦有三個乾(上卦乾與兩個互乾),最高處比頭還高,就是頭上的角。站得太高、只用角去碰人,相遇便成了衝撞,雖然沒有大害,終究可惜。
占到此爻
已到高處、去路有限,難免孤高而處處碰角;收斂鋒芒、不必強求,困窘自然不致成災。
典故 典
夏至一陰生
古人把一年十二個月配上十二消息卦:復卦一陽生於十一月的冬至,姤卦一陰生於五月的夏至。最熱的時節,寒氣已經從地底萌芽;最冷的時節,陽氣也已悄悄回升。姤卦的初六看似微弱,卻會一路帶動群陰上升,從遯、否、觀、剝直到純陰的坤。坤卦初六說「履霜,堅冰至」,〈文言〉解釋弒君弒父之禍「其所由來者漸矣」。姤卦初六大概是三百八十四爻中最強勢的陰爻之一,所以要及早「系于金柅」:察知幾微,莫過於此。
千丈之堤,潰於蟻穴
《韓非子・喻老》說:「千丈之堤,以螻蟻之穴潰;百尺之室,以突隙之煙焚。」又舉戰國時的白圭治堤,必定堵住小穴;老人防火,必定塗好煙囪的縫隙,所以白圭沒有水患,老人沒有火災。韓非稱之為「慎易以避難,敬細以遠大」。姤卦的初六就是那個螻蟻之穴:上面五個陽爻看似堅不可摧,但一陰既生,若不及早牽制,便會一層層往上蔓延。君子面對初起的細微之事,最需要的正是這份敬慎。
人生啟示 悟
姤卦教人兩件看似矛盾的事:相遇是好事,萬物因遇合而繁榮;但初起的力量往往最難收拾,「一開始不小心,以後就麻煩」。所以面對新的人、新的機會、心中新起的念頭,既要欣賞,也要節制。婚姻與合作都講相配,不是越強越好。九二、九四的對照更說明:名分不等於結果,時機與位置往往更具決定性;但無論得失,都能從自己的位置看清該做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