卦名 名
「萃」字從艸，本指草木叢生、聚在一處，引申為聚集、薈萃。〈序卦傳〉直說「萃者，聚也」：人與物相遇之後，便會聚合成群。
卦象 象
上兌為澤，下坤為地，大地上匯聚成一片湖澤，水往低處聚，人往中心聚。下坤和順，上兌喜悅，九五居中而與六二相應，眾人樂於追隨，於是聚合。下卦坤為牛，所以卦辭說「用大牲」。
取象的層次 層
同一個卦，可以從好幾層來看：八卦像一家人（父母、長中少男女），六爻像一個組織（從基層到君位），也像自然現象與動物。多看一層，爻辭就多一層意思。
一家人來看
下卦坤是母親，上卦兌是少女。母親代表眾人與土地，在下柔順地匯聚；少女在上，帶來喜悅與言語（兌為口、為悅）。人群能聚在一起，一半靠下面的順從，一半靠上面讓人歡喜。九五居中與六二相應，又有九四在旁，聚合需要一個中心，也需要身邊得力的人。
卦辭「用大牲吉」：下卦坤為牛，牛是祭祀用的大牲。眾人聚在一起，要有一場隆重的祭祀，把大家的心連到共同的祖先與天地上。今天的團體也一樣，需要一個大家都認同的儀式或目標。
初六「若號，一握為笑」：初六若跟從九四，六三、九四、九五成互巽，巽為風，呼呼風聲像哭號；若跟從九五，上卦兌為悅，就轉成笑。中間六二、六三、九四是互艮，艮為手，一握手就破涕為笑。人群剛聚時的猶疑，一個握手就能化解。
九五「萃有位，无咎，匪孚」：君主有位子，眾人卻還不完全信服。因為九四夾在九五與下面的坤（百姓）之間，又處於六二、六三、九四的互艮，艮為止，把君民隔開。近臣太得人心，君主就得更長久地守德，信任才會真正建立。
上六「齎咨涕洟，无咎」：上六在兌卦頂端，兌為口、為澤，嘆息出聲、涕淚交流。眾人都聚到中心去了，它被留在最外面。肯為此流淚、懂得惶恐，反而不會有咎。
萃倒過來是地風升。〈序卦傳〉說「聚而上者謂之升」：人心先聚，然後一起往上走。萃講的是如何把人聚起來，升講的是聚起來以後如何一步步上進。只聚不升，聚會會散；沒聚就想升，也走不遠。
序卦 序
物相遇而后聚，故受之以萃；萃者聚也。
〈序卦傳〉說：「物相遇而後聚，故受之以萃；萃者，聚也。」姤是相遇，相遇之後才有聚合，所以萃接在姤之後。萃與下一卦升互為綜卦，聚到一處之後，便要往上發展。
卦辭 辭
萃：王假有廟，利見大人，亨。利貞。用大牲吉，利有攸往。
卦辭是說：君王來到宗廟，適宜見到大人，通達，適宜正固；用牛等大牲祭祀吉祥，適宜有所前往。「假」讀如「格」，來到之意。人一聚集，就會各自追求利益；此時若有宗廟祭祀，大家想到共同的祖先，心便收斂，懂得積德而不只計較眼前得失。六十四卦裡，卦辭言「王假有廟」的只有萃與渙：人群聚合與離散之際，都需要超越利害的誠敬來穩住人心。大人是九五，聚集要找對中心。
彖傳 彖
彖曰：萃，聚也；順以說，剛中而應，故聚也。王假有廟，致孝享也。利見大人亨，聚以正也。用大牲吉，利有攸往，順天命也。觀其所聚，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。
彖傳說萃之所以能聚，在於「順以說，剛中而應」：下順上悅，九五剛中而有六二呼應。王到宗廟是「致孝享」，見大人而亨是「聚以正」，用大牲而吉是「順天命」。萃聚的精神可以概括為上聚祖廟之神靈，下聚四海之民心；末句「觀其所聚，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」，「情」指真實的情狀：看一群人因何而聚，就看得出他們的本來面目。
大象 象
象曰：澤上于地，萃；君子以除戎器，戒不虞。
大象說：「澤上于地，萃；君子以除戎器，戒不虞。」澤水高出地面，一旦潰決便難以收拾；人群聚集，也最容易生出意外。「國之大事，在祀與戎」，卦辭講祀，大象講戎：君子修治兵器、戒備不測，聚合之時更不忘居安思危。
六爻 爻
主爻 九五居中守正，是眾人相聚的中心，彖傳「剛中而應」「順天命」都指它；大家聚在一起，總要有一個王。依卦變，九五由小過的九三上行而成。
六爻的路：由下往上
初六想聚又猶疑，一時哭號，經人握手又破涕為笑。六二被九五牽引，心誠就連簡單的祭品也被接受。六三在下卦之頂找不到伴，嗟嘆不已，往上靠才有小小的出路。進入上卦的九四是得人心的近臣，位置不正，只有做得極好才免咎。九五有位而信任未足，要長久守德。上六被留在聚會之外，嘆息流淚，卻因知懼而无咎。
初六有孚不終，乃亂乃萃，若號一握為笑，勿恤，往无咎。
白話
有誠信卻不能堅持到底，於是一時散亂，一時聚合。若是號哭，一握手就破涕為笑。不必擔憂，前往沒有災難。
細讀
初六陰居陽位，不當位，與九四正應，這是「有孚」；但萃聚時該靠攏的是中正的九五，於是心中搖擺，「不終」，對九四乃亂，對九五乃萃。若隨九四，六三至九五成互巽，巽為風，風聲嗚咽如哭；若歸九五，上兌為悅，便是笑；初六與九五之間有互艮，艮為手，可以一握。小象說「其志亂也」：問題出在心意的混亂。
再深一層
初六「若號，一握為笑」：初六若跟從九四，六三、九四、九五成互巽，巽為風，呼呼風聲像哭號；若跟從九五，上卦兌為悅，就轉成笑。中間六二、六三、九四是互艮，艮為手，一握手就破涕為笑。人群剛聚時的猶疑，一個握手就能化解。
占到此爻
問問自己：跟誰在一起讓你哭，跟誰在一起讓你笑？在私交與正確的中心之間想清楚，然後伸出手，選對了就不必擔憂。
六二引吉，无咎，孚乃利用禴。
白話
受人牽引而得吉祥，沒有災難；心存誠信，即使是簡樸的禴祭也適宜。
細讀
六二陰居陰位，居中得正，與九五正應。依卦變，萃由小過九三上行到五而成：小過中九三緊鄰六二，如今這位老朋友登上君位，仍與六二相應，所以「引吉」。禴是春天的宗廟之祭，以當季蔬果為祭品，簡單而誠；小過上卦震為東方、為春，九三上行為君，便以春祭表達誠敬，呼應卦辭的「王假有廟」。小象說「中未變也」：六二始終守住中正，不因形勢而改變。
占到此爻
有人在上面拉你一把，以真誠回應即可；不必鋪張炫耀，簡單而誠懇的心意最為得體。
合作前的春祭
有人經人介紹，打算與別人合作開創事業，占得萃卦六二。萃是群聚，合作正在其中；機會由人引介，正是「引吉」；合作不能沒有誠信，正是「孚」。至於禴祭，是古人在春天以應時蔬菜祭祀，簡單而有誠意，提醒他不可仗恃己力，要收斂心思、飲水思源。這樣看待合作，成敗便不至於斤斤計較；祖先所期待的，除了成就，還有善行。
六三萃如，嗟如，无攸利，往无咎，小吝。
白話
聚在一起卻又嗟嘆，沒有什麼適宜的事；前往沒有災難，只有小小的困難。
細讀
六三陰居陽位，不當位，處在下坤三陰之中，同類並列，所以「萃如」；初六應九四，六二應九五，唯獨六三與上六同陰不應，落了單，所以「嗟如」。小象說「上巽也」：六三、九四、九五成互巽，巽為隨順，它往上靠攏，與上面形成順從合作的局面，本卦既以九五為聚合中心，往上走自然无咎。
占到此爻
身邊雖有同伴，卻少知己，難免感嘆；不妨主動往上靠攏、配合大局，雖有小小尷尬，並無大礙。
九四大吉，无咎。
白話
大為吉祥，沒有災難。
細讀
九四陽居陰位，不當位，但下臨坤卦三陰，有百姓擁戴之象，與初六正應，上又緊鄰九五，聚集之時緊靠中心，完全合乎本卦所求，所以大吉。既然大吉，何以還要說无咎？小象點明「位不當也」：位置不正，德未必稱位，必須謹慎才能免咎。
占到此爻
你有群眾基礎，又靠近核心，形勢極佳；但要自覺位置與德行是否相稱，收斂謹慎，才能長保。
九五萃有位，无咎。匪孚，元永貞，悔亡。
白話
聚集之時居於君位，沒有災難；眾人尚未信服，只要從頭起長久正固，懊惱就會消失。
細讀
九五陽居陽位，居中守正，下有六二正應，所以「萃有位」。但聚合之時，君主本應照顧全體，與六二的正應反而顯得偏私；九五與下坤的百姓之間又隔著九四，六二、六三、九四成互艮，艮為止，關懷難以下達，所以「匪孚」。小象說「志未光也」：心意還沒有廣布到眾人。
再深一層
九五「萃有位，无咎，匪孚」：君主有位子，眾人卻還不完全信服。因為九四夾在九五與下面的坤（百姓）之間，又處於六二、六三、九四的互艮，艮為止，把君民隔開。近臣太得人心，君主就得更長久地守德，信任才會真正建立。
占到此爻
位子已經有了，威信卻還沒建立；與其急於證明，不如長期堅守正道，把關照擴及所有人，而不只是親近的人。
上六齎咨涕洟，无咎。
異文 「齎咨」，一本作「資」。
白話
悲嘆咨嗟，涕淚交流，沒有災難。
細讀
上六陰居陰位，雖然當位，但與六三同陰不應，孤立無援，又乘在九五之上，對聚合的中心不夠尊重。眼見眾人都聚到九五身邊，只有自己落單，所以痛哭流涕；上兌為澤、為口，有水又有口，正是聲淚俱下之象。小象說「未安上也」：身處高位卻不得安。能這樣真心哀嘆，表示已經自覺處境，所以无咎。
再深一層
上六「齎咨涕洟，无咎」：上六在兌卦頂端，兌為口、為澤，嘆息出聲、涕淚交流。眾人都聚到中心去了，它被留在最外面。肯為此流淚、懂得惶恐，反而不會有咎。
占到此爻
覺得被排除在團體之外時，先想想自己是否對核心或他人不夠尊重；真誠地承認、表達悔意，就能免於過錯。
典故 典
六十而順天命
彖傳說萃卦「順天命也」。由此可以重讀《論語・為政》的「六十而耳順」：有一種見解認為「耳」字可能是衍文，原意是「六十而順」，也就是順天命，學界對此尚無定論。佐證之一是，先秦典籍裡「順」多半指下對上的態度，如順天、順親，而「順天命」屢見，「耳順」卻少有人引述。再看孔子五十多歲後周遊列國的遭遇：在匡地被圍，他說「天之未喪斯文也，匡人其如予何」；宋國司馬桓魋欲加害，他說「天生德於予，桓魋其如予何」；儀封人見過他後說「天將以夫子為木鐸」。一個順天命的人身處險境，仍相信上天交付的使命，這正是萃卦「聚以正」「順天命」的精神。
國之大事，在祀與戎
《左傳・成公十三年》記劉康公之言：「國之大事，在祀與戎。」萃卦正好兩面都講：卦辭「王假有廟」「用大牲吉」是祀，大象「除戎器，戒不虞」是戎。祭祀讓聚在一起的人想起共同的根源，不至於只剩利害之爭；武備則提醒聚合之時最易生變。古人也以水比喻百姓，《荀子》說：「水則載舟，水則覆舟。」澤水聚在地上，可以滋養萬物，一旦潰決也能淹沒一切。人心的聚合同樣如此，靠誠敬凝聚，也要靠戒慎守護。
人生啟示 悟
萃卦六爻皆言「无咎」，六十四卦僅此一見：大家剛聚在一起，還談不上大作為，只要聚得正、聚得誠，便不易出大錯。關鍵有三：一是找對中心，在私交與大局之間想清楚；二是以超越利害的誠敬凝聚人心，善始才能善終；三是有聚必防亂，安不忘危。對居上位者，萃卦還提醒：位子到手不等於人心歸附，要讓心意廣布，照顧到每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