卦名 名
「漸」是逐步、慢慢地，像水一點一點浸潤，事情依著次序走向適當的安排。〈序卦〉說「漸者進也」，但這種進不是躁進，而是一步不亂的前進。
卦象 象
下艮為山，上巽為木，山上有樹。樹長在山上，因山而高，一年一年慢慢長大，人人看得見。下止而上順：先停下來，再隨順而進，正是漸進的節奏。巽為長女，艮為少男；卦中二至四爻互坎、三至五爻互離。
取象的層次 層
同一個卦，可以從好幾層來看：八卦像一家人（父母、長中少男女），六爻像一個組織（從基層到君位），也像自然現象與動物。多看一層，爻辭就多一層意思。
一家人來看
下卦艮是少男，上卦巽是長女。和咸卦少男少女一見傾心、恆卦長男長女如老夫老妻不同，漸卦是年長的女子配年少的男子：男方在下穩住（艮止），女方在上柔順而進（巽），婚事照著禮數一步一步來，所以卦辭說「女歸吉」。像一段感情先見家長、再訂婚、再成婚，慢，卻穩。
六爻都以鴻雁為象：鴻雁隨季節遷徙，飛行有行列，一生只有一個伴侶，古代婚禮以雁為贄，正合漸卦講婚姻有序。從水邊、磐石、陸地、樹木、山陵到高處，一步一步往上，正是「漸」。
初六「鴻漸于干，小子厲，有言，无咎」：下卦艮為少男，「小子」就是剛起步的年輕人。前面是六二、九三、六四的互坎，坎為水，所以到了水岸，但還沒入水。初出茅廬難免有人議論，只要不冒進就沒有災。
九三「夫征不復，婦孕不育，利禦寇」：九三在九三、六四、九五的互離中，離為大腹，像懷孕；但漸由否卦變來，原本代表婦人的下坤已經不見，所以有大腹卻不能生育。九三又在互坎中，坎為盜，有坎有離就有兵戈之象，冒進凶，只宜防守。
九五「鴻漸于陵，婦三歲不孕，終莫之勝，吉」：上卦巽為長女，引申為婦；巽又為「不果」，暫時沒有結果。九五的正應六二在下卦艮中，艮為果蓏；九五要到六二，中間隔三個位置，所以三年不孕。但正應終究相合，誰也拆不散。
漸倒過來是雷澤歸妹，六爻全變也是歸妹：歸妹既是漸的綜卦，又是它的錯卦。漸是按部就班的婚姻，歸妹是已經走進去、急切而不合序的婚姻。占婚事得漸通常很好；若得歸妹，就要問自己是否太急了。
漸的二到四爻是坎、三到五爻是離，合成火水未濟。一步一步前進，內裡永遠帶著「還沒完成」：正因為還沒到，才需要耐心，也才有下一步。
序卦 序
物不可以終止，故受之以漸；漸者進也。
〈序卦〉說：「物不可以終止，故受之以漸；漸者進也。」艮之止到了盡頭，總要重新出發；經過一番停頓，再出發時便懂得依序而行。
卦辭 辭
漸：女歸吉，利貞。
女子出嫁吉祥，適宜正固。程頤說：「天下之事，進必以漸者，莫如女歸。」婚姻從議婚到成禮，步步有序，正是漸進的典範；為官任事、升遷晉級也是如此，不依次序便越節犯義，凶咎隨之。這是古人的觀念，今天男女平等，不必單方面要求女性；但組織家庭需要一步步經營的道理，依然適用。
彖傳 彖
彖曰：漸之進也，女歸吉也。進得位，往有功也。進以正，可以正邦也。其位剛，得中也。止而巽，動不窮也。
〈彖傳〉說「進得位，往有功也；進以正，可以正邦也」：漸由否卦三、四換位而成，六四往上而得正位，於是二、三、四、五皆當位，由正家推到正邦。「其位剛，得中也」指九五。「止而巽，動不窮也」：先停下，再隨順，時機成熟才動，便不會陷入困境。
大象 象
象曰：山上有木，漸；君子以居賢德，善俗。
山上有木為漸，君子因此「居賢德，善俗」：讓自己安居於賢德之中，並使所在之處的風俗日趨良善。樹在山上依序長大，德行與風俗也是慢慢養成的；最怕的是風氣已經變了，自己還渾然不覺。
六爻 爻
主爻 以六四為主：卦變中它由三位往上進而得正位，正是〈彖傳〉「進得位，往有功」所指。九五「剛得中」、與六二中正相應，則是全卦穩定的支柱。
六爻的路：由下往上
初六鴻雁到了水岸，年輕人剛起步，有人議論卻無大礙。六二到了磐石上，安穩地飲食，這份安樂是靠循序漸進掙來的。九三飛上光禿的陸地，躁進而失序，丈夫出征不回、婦人孕而不育，只能防守。六四進入上卦，落在樹上，找到一根平直的枝幹，暫且安身。九五到了山陵，三年不孕，但正應終究相合而吉。上九飛到最高處，羽毛可以用作典禮的裝飾：一路循序走完，自己也成了別人的典範。
初六鴻漸于干，小子厲，有言，无咎。
白話
大雁漸進到水邊；年輕人有危險，會聽到一些責備的話，沒有災難。
細讀
陰居剛位，不當位，與六四無應，柔而不躁進。前方是互坎之水，所以停在水岸，尚未入險。下艮為少男，故稱「小子」；「有言」可從〈說卦〉「成言乎艮」理解，求全責備之言。小象說「義无咎也」：年輕人冒點險、受點批評，本是合理的磨練。
再深一層
初六「鴻漸于干，小子厲，有言，无咎」：下卦艮為少男，「小子」就是剛起步的年輕人。前面是六二、九三、六四的互坎，坎為水，所以到了水岸，但還沒入水。初出茅廬難免有人議論，只要不冒進就沒有災。
占到此爻
剛起步，有風險也有閒話；不必退縮，也不必急，按部就班，受些磨練反而長本事。
六二鴻漸于磐，飲食衎衎，吉。
白話
大雁漸進到大磐石上，飲食和樂，吉祥。
細讀
陰居柔位，居中當位，又與九五正應，是穩固的一爻。艮為石，磐是大石，安穩可棲；身在互坎之中，坎為水、引申為酒食，故有飲宴之象，「衎衎」是和樂的樣子。小象說「不素飽也」：不是白吃飯，因為它依序而進、有應有功。
占到此爻
穩步前進、確實付出，便能安享成果；所得是應得的，不必心虛，也不可坐享其成。
不素餐兮
《孟子・盡心上》記公孫丑問：《詩》說「不素餐兮」，君子不耕而食，是什麼道理？孟子答：君子住在一個國家，國君任用他，國家便安富尊榮；子弟跟從他，便孝悌忠信。「不素餐兮，孰大於是？」〈滕文公下〉也記弟子彭更質疑孟子帶著數十輛車、數百隨從「傳食於諸侯」，是否太過。在孟子看來，讀書人以教化為業，對人心與風俗的貢獻，絕不是白吃飯。
九三鴻漸于陸，夫征不復，婦孕不育，凶；利禦寇。
白話
大雁漸進到高平的陸地；丈夫出征不回，婦人懷孕而不能生育，凶；適宜抵禦盜寇。
細讀
陽居剛位，當位但不中，與上九無應，是全卦唯一言「凶」之爻。處下艮（高）又在互坎（平），合為「陸」。卦變中九三離開否卦上乾來到下方，像丈夫遠征離群不返，小象說「離群醜也」，醜是同類；六四原屬下坤（婦），升上之後坤象消失，九三身處互離（大腹）卻無坤可生，所以「婦孕不育，失其道也」。互坎為盜，坎離並見有戈兵之象，所以只宜防守，「順相保也」：同心協力以自保。
再深一層
九三「夫征不復，婦孕不育，利禦寇」：九三在九三、六四、九五的互離中，離為大腹，像懷孕；但漸由否卦變來，原本代表婦人的下坤已經不見，所以有大腹卻不能生育。九三又在互坎中，坎為盜，有坎有離就有兵戈之象，冒進凶，只宜防守。
占到此爻
此時不宜冒進或遠行，事情也可能難有結果；宜守不宜攻，與同伴相互扶持、防範外患。
六四鴻漸于木，或得其桷，无咎。
白話
大雁漸進到樹上，或許找到平直的椽木可以棲身，沒有災難。
細讀
陰居柔位，當位，進入上巽，巽為木、為入、為順。雁足有蹼，抓不住樹枝，得找平的橫木；下艮為門闕，門上屋簷伸出的椽子正好可站。小象說「順以巽也」：以柔順隨和，在不完全合適的地方找到落腳處。
占到此爻
環境未必合意，但能柔軟變通、不爭不鬧，就找得到安穩的立足點。
材與不材之間
《莊子・山木》記莊子行經山中，見一棵大樹因為材質無用，伐木者不取，得以終其天年。下山後借宿老友家，主人高興，命童僕殺雁（即家養的鵝）待客。童僕問：一隻能叫，一隻不能叫，殺哪一隻？主人說殺不能叫的。第二天弟子問：樹因無用而保全，雁因無用而被殺，先生要如何自處？莊子笑說：「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。」柔順變通、隨處找到落腳之地，正是六四的智慧。
九五鴻漸于陵，婦三歲不孕，終莫之勝，吉。
白話
大雁漸進到山陵上；婦人三年不懷孕，但終究沒有什麼能勝過它，吉祥。
細讀
陽居剛位，居中當位，與六二正應。位置最高，所以到了「陵」。上巽為長女，引申為婦；巽又為「不果」，暫時沒有結果。要與下艮（果蓏）中的六二相會，中間隔著三、四兩爻與互坎，所以「三歲不孕」。但二、五皆中正相應，誰也阻擋不了，小象說「得所願也」。
再深一層
九五「鴻漸于陵，婦三歲不孕，終莫之勝，吉」：上卦巽為長女，引申為婦；巽又為「不果」，暫時沒有結果。九五的正應六二在下卦艮中，艮為果蓏；九五要到六二，中間隔三個位置，所以三年不孕。但正應終究相合，誰也拆不散。
占到此爻
好事可能來得晚，需要時間一步步走；只要方向正、心意相應，終究如願，不必焦急。
上九鴻漸于陸，其羽可用為儀，吉。
白話
大雁漸進到高平的陸地，牠的羽毛可以用作禮儀的裝飾，吉祥。
細讀
陽居柔位，不當位，與九三無應。照理應該更高，卻回到「陸」：再高也不能越過九五，走完漸進之路，便回到平穩之處。上巽為進退，可進可退；位在互離（雉，屬鳥類）之上，取羽毛之象。小象說「不可亂也」：禮儀之美，在於井然有序。
占到此爻
一段進程走到終點，宜回歸平實，以自己的成果與分寸為人示範；守住秩序，便是吉。
納采用雁
古代婚禮有六個步驟：納采、問名、納吉、納徵、請期、親迎，一步接一步，不可躐等。《儀禮・士昏禮》記「納采用雁」，男方初次提親，以雁為禮；鄭玄解釋，用雁是取其順應陰陽往來。一般認為，後世戲曲中新郎帽上的羽飾也與此有關。雁羽用於婚儀，象徵這段關係依序而成、秩序不亂。
典故 典
雁丘
古人選鴻雁為漸卦之象，因為牠有三種品德：隨季節遷徙，從不失信；飛行排成行列，井然有序；對配偶堅貞不渝。金代元好問赴并州應試，途中遇到捕雁人說：今天捉到一隻雁殺了，另一隻脫網飛走的，卻在空中悲鳴不去，終於投地而死。元好問把兩隻雁買下，葬在汾水之濱，壘石為記，稱為「雁丘」，並寫下〈摸魚兒〉，開篇就問：「問世間，情是何物，直教生死相許？」
飛鴻踏雪泥
蘇軾赴鳳翔任官時，弟弟蘇轍寫詩追懷兄弟當年經過澠池的往事，蘇軾作〈和子由澠池懷舊〉回答：「人生到處知何似？應似飛鴻踏雪泥。」鴻雁偶然在雪泥上留下爪痕，飛走之後，哪還計較東西？人生的足跡也是如此，一步一處，留下了便留下了。漸卦的雁一步步前進，每一處都有它的時與位；蘇軾則提醒我們，走過的每一步，都值得珍惜，卻不必執著。
人生啟示 悟
漸卦的吉，來自不急。天下事很少一蹴可幾：樹在山上一年年長高，德行與風俗一點點養成，婚姻與事業也要一步步經營。六爻之中三吉、二无咎，只有九三言凶，而九三也留有「利禦寇」的出路；可見只要依序而進、守住正道，路總是走得通。止而巽，先停下看清時機，再柔順地前進，動才不會窮。急躁，是漸的大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