卦名 名
「未濟」就是還沒渡過河，事情尚未完成。六十四卦不以圓滿收場，偏偏停在「還沒」上：知道自己未濟，正表示前面還有路可走。
卦象 象
上離為火，下坎為水。火往上燒，水往下流，兩者背道而馳、互不為用，所以事情辦不成。而且河在下方，中間還有互坎擋著，是還沒過河的形勢。但此卦六爻雖然全不當位，卻兩兩正應：位置都錯了，彼此仍能相呼應，這就是轉機所在。
取象的層次 層
同一個卦，可以從好幾層來看：八卦像一家人（父母、長中少男女），六爻像一個組織（從基層到君位），也像自然現象與動物。多看一層，爻辭就多一層意思。
一家人來看
下卦坎是中男，上卦離是中女，和既濟正好對調。兒子在下、女兒在上，水往下流、火往上燒，各走各的，事情還沒辦成。六爻全都不當位，但兩兩正應：家裡每個人都站錯了位置，彼此卻仍然有呼應、有牽掛，這就是重新調整、走向完成的本錢。
卦辭「小狐汔濟，濡其尾」：傳統以坎為狐，下卦坎正是在水邊的小狐狸。狐狸過河會把尾巴翹起，小狐經驗不足，快到對岸時尾巴還是浸濕了，功虧一簣。未濟提醒的是最後一段路最容易鬆懈。
六三「未濟，征凶，利涉大川」：每一爻都不當位，為什麼單單說六三？因為它下面是下卦坎，上面又進入六三、九四、六五的互坎，前後都是水，硬闖必凶。但它與上九正應，上九在全卦的終點，順著這份呼應，大川還是渡得過去。
九四「震用伐鬼方，三年有賞于大國」：四是諸侯之位，伐鬼方的是一位諸侯，而賞賜來自當時的大國；一般認為指周文王的父親季歷替殷朝出征。九四已離開下卦坎、進入光明的離，雖然還在互坎中，但大動作終於開始，貞吉而悔亡。
上九「有孚于飲酒，无咎；濡其首，有孚失是」：下面有下卦坎與互坎兩道水，坎為水，引申為酒。上九有六三相應、六五承奉，以誠信飲酒慶祝，本來无咎；但喝到連頭都浸濕，就是耽溺。快完成時的慶功宴，正是最容易失分寸的時候。
未濟倒過來、全變、上下對調，都是既濟。換句話說，河的這一岸和對岸其實是同一條河：你此刻的「還沒成」，從另一面看就是「快要成」。〈序卦〉把未濟放在最後，說「物不可窮也」，結束處正是另一個開始。
未濟的二至四爻是離、三至五爻是坎，合成水火既濟。表面上還沒過河，裡面卻已經在走向完成：水火在內部已開始相交。所以未濟雖然不當位，卻「亨」，局面看似散亂，內在的過程已經在對的方向上。
序卦 序
物不可窮也，故受之以未濟；終焉。
《序卦傳》說：「物不可窮也，故受之以未濟；終焉。」既濟已走到盡頭，而萬物不可能就此窮盡，所以必須重開生機。全書以「未完成」作為結束，正顯出易道變化不窮：終點本身，就是下一輪的開端。
卦辭 辭
未濟：亨。小狐汔濟，濡其尾，无攸利。
卦辭說：「亨。小狐汔濟，濡其尾，无攸利。」通達；小狐狸快要渡過河，卻浸濕了尾巴，沒有適宜的事。未濟為何還能通達？它由否卦變來，已經閉塞到底，再變只會更通；何況知道自己未濟，就會設法去渡。說「小」狐狸，是因為缺乏經驗；手忙腳亂的時候，先把河渡好，別再給自己添別的計畫和壓力。
彖傳 彖
彖曰：未濟，亨；柔得中也。小狐汔濟，未出中也。濡其尾，无攸利；不續終也。雖不當位，剛柔應也。
《彖傳》說通達是因為「柔得中」，指六五由否卦的六二上來，取得尊位的中。小狐狸「未出中也」，還在水的中間；尾巴一濕便「不續終」，游不到終點。最後一句是全卦的關鍵：「雖不當位，剛柔應也」。
大象 象
象曰：火在水上，未濟；君子以慎辨物居方。
「火在水上，未濟；君子以慎辨物居方。」水火放錯了地方就毫無用處，放對了才能相成。君子因此謹慎分辨事物的類別，使各安其所，也就是「方以類聚，物以群分」。
六爻 爻
主爻 《彖傳》以「柔得中」說明未濟之所以亨，指的正是六五：居上離之中，為光明所在，又與九二正應。
六爻的路：由下往上
初六像小狐狸急著下水，連要渡到哪裡都沒想清楚，就把尾巴弄濕，有些羞吝。九二拖住車輪，不急著走，居中守正而吉。六三夾在兩道水之間，硬闖必凶，但與上九相應，順勢而行仍能渡過大川。進入上卦的九四終於動手，像諸侯遠征三年，得到大國的賞賜。六五居君位，光明而有誠信，悔恨全消，是全卦最亮的一爻。上九在快要完成時以酒慶祝，本來无咎，喝到浸濕了頭就又失了分寸，提醒終點也是新的起點。
初六濡其尾，吝。
白話
一開始就浸濕了尾巴，有所遺憾。
細讀
初六以陰居陽，不當位，缺乏動向；雖與九四相應，九四本身也在互坎之中，幫不上忙。既濟初九還能「曳其輪」，未濟把那句話拆開，只把「濡其尾」留給初六：一下水就泡在坎裡，看著前面一道道河而失了衝勁。《小象》說「亦不知極也」：不知道渡河是有終點的。
占到此爻
還沒看清方向就先陷進去了。停下來確認終點在哪裡，再決定怎麼走。
九二曳其輪，貞吉。
白話
拉住車輪，正固吉祥。
細讀
九二以陽居陰，不當位，但居下卦之中，與六五正應。剛強在下，上面是陰柔之主，所以要懂得節制。坎為輪、為曳，單是一個坎就構成了「曳其輪」：拉車的馬自己把輪子穩住。《小象》說「中以行正也」：位置雖不正，守中就能行得正。
占到此爻
穩住、自我節制，守住中道與本分，就是此刻最好的做法。
六三未濟，征凶，利涉大川。
白話
還沒渡過，貿然前進有凶險；但適宜渡過大河。
細讀
六三以陰居陽，不當位，又乘九二之剛；下有下坎，上入互坎，前後都是水，所以《小象》說「位不當也」，「征凶」。但它與上九正應，上九已脫出水險，所以又說「利涉大川」。兩句並不矛盾，中間隔著的是時間：往下看處境，此刻過不去；往上看相應，將來有實力渡過大河。三爻居人位，本來就是做選擇的地方。
再深一層
六三「未濟，征凶，利涉大川」：每一爻都不當位，為什麼單單說六三？因為它下面是下卦坎，上面又進入六三、九四、六五的互坎，前後都是水，硬闖必凶。但它與上九正應，上九在全卦的終點，順著這份呼應，大川還是渡得過去。
占到此爻
眼前別硬闖；先蓄積實力、等待時機，日後才能成就大事。
九四貞吉，悔亡，震用伐鬼方，三年有賞于大國。
白話
正固吉祥，懊惱消失；奮起征伐鬼方，三年後得到大國的封賞。
細讀
九四以陽居陰，不當位，所以有「悔」；但它已離開下坎，進入上離，又與初六相應、受六五倚重，所以正固則吉而悔亡。此爻與既濟九三相似，正是兩卦互為顛倒的緣故。四為諸侯之位，伐者不是天子；「大國」當指仍在統治的商朝。《小象》說「志行也」：心志終於得以實行。
再深一層
九四「震用伐鬼方，三年有賞于大國」：四是諸侯之位，伐鬼方的是一位諸侯，而賞賜來自當時的大國；一般認為指周文王的父親季歷替殷朝出征。九四已離開下卦坎、進入光明的離，雖然還在互坎中，但大動作終於開始，貞吉而悔亡。
占到此爻
堅守正道、振作起來，長期投入，努力終會被看見、被肯定。
季歷伐鬼戎
既濟九三的伐鬼方，說的是商王武丁；未濟九四的伐鬼方，則多被認為是周人的先祖。《後漢書・西羌傳》記載，商王武乙暴虐，犬戎侵擾邊境，周的古公亶父越過梁山，遷居岐山之下；到了他的兒子季歷，便出兵征伐西落鬼戎。季歷是周文王的父親，當時周只是西方的一個諸侯，上面還有商這個「大國」。爻辭說「三年有賞于大國」，讀來正像一個在邊陲奮起的小邦，以長年征戰換來大國的肯定；周興的道路也從此展開。
六五貞吉，无悔，君子之光，有孚，吉。
白話
正固吉祥，沒有懊悔；君子的光輝照耀，心存誠信，吉祥。
細讀
六五以陰居陽，不當位，但居上離之中，正是光明的中心，又與九二正應。它由否卦六二上來，使原本的乾（君子）變成離（光明），所以叫「君子之光」。下坎為月、上離為日，日月相映。《小象》說「其暉吉也」：光輝向外照出去，本身就是吉祥。
占到此爻
以誠信與德行待人，光明自然會照出去；不必多求，無悔即是吉。
上九有孚于飲酒，无咎，濡其首，有孚失是。
白話
懷著誠信飲酒，沒有災難；若喝到連頭都浸濕，即使有誠信也會失去分寸。
細讀
上九以陽居陰，不當位，與六三正應，又有六五承奉，所以「有孚」。下面兩重坎水，引申為酒；上九在水之上，小酌無妨。但一沉溺，便落入既濟上六「濡其首」的處境。上九居未濟之極，既不在可以成事的五位，也沒有非渡不可的理由，此時只宜樂天順命。《小象》說「亦不知節也」：三百八十四爻的最後一句，落在「知節」二字上。
再深一層
上九「有孚于飲酒，无咎；濡其首，有孚失是」：下面有下卦坎與互坎兩道水，坎為水，引申為酒。上九有六三相應、六五承奉，以誠信飲酒慶祝，本來无咎；但喝到連頭都浸濕，就是耽溺。快完成時的慶功宴，正是最容易失分寸的時候。
占到此爻
可以適度放鬆享受，但別沉溺過頭。走到盡處時，懂得節制、樂天知命，便能保住分寸。
典故 典
東方既濟，西方未濟
易經最後兩卦，可以放在商周之際來讀。商朝都城在東，國運已經走到盡頭，像一條渡完的河，是既濟；周人在西方的岐山下興起，從古公亶父、季歷到文王，一代代準備渡河而尚未渡過，是未濟。既濟九五說「東鄰殺牛，不如西鄰之禴祭」，有人便讀作東方的盛大排場，比不上西方的誠心。一個王朝的結束，正是另一個王朝的開始；對一個人來說也一樣：這件事完成了是既濟，下一件事展開了就是未濟。
以水火作結
上經三十卦以坎、離收尾，下經三十四卦以既濟、未濟收尾，兩次都落在水與火上。孔子說：「民之於仁也，甚於水火。」古人深知水火是百姓一日不可缺的東西，就像今天的瓦斯、燃油與飲用水。易經談過天地、君臣、吉凶的大道理之後，最後仍回到日常生活；而回到生活時最要緊的，就是節制。至於讀完了沒有？最後一卦就叫未濟，回頭再讀乾卦，往往會覺得像從沒讀過一樣。
今年不宜，修身以俟
有人受邀在既有的國學系列之外，另推一套介紹西方哲學的作品，猶豫之下占得未濟上九變爻。爻辭前半「有孚于飲酒，无咎」尚可，後半「濡其首，有孚失是」卻不理想，《小象》「亦不知節也」更直接提醒要節制。讀者對原有系列尚未充分消化，此時加推新作，時機與位置都不配合。之卦為解卦，表示事情終會順利化解，不必急在一時。於是他決定暫緩，等到時機成熟再說。
人生啟示 悟
未濟告訴我們：位置不對時，仍可以靠彼此相應、相互扶持來補救；眼前過不去，不等於將來過不去，關鍵在時機。六十四卦最後落在「知節」，因為吉凶從來不在天道，而在人是否懂得節制自己的欲望。易經沒有結局，只有下一輪：物不可窮，終則有始，回到乾卦，再走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