卦名 名
「困」字是一棵木被圍在方框之中，枝幹伸展不開，正是受限、窮蹙的樣子。困不一定是缺乏，凡是心願無從實現、動彈不得的處境都叫困。
卦象 象
上兌為澤，下坎為水，水跑到沼澤底下，澤中的水漏乾了，大象因此說「澤无水」。三個陽爻都被陰爻壓住：九二在六三之下，九四、九五在上六之下，所以彖傳說「剛揜」。內卦是坎險，外卦是兌悅，困境當前而外表仍能從容，是這一卦對修養的要求。
取象的層次 層
同一個卦，可以從好幾層來看：八卦像一家人（父母、長中少男女），六爻像一個組織（從基層到君位），也像自然現象與動物。多看一層，爻辭就多一層意思。
一家人來看
下卦坎是中男，上卦兌是少女。水漏到澤底下，澤裡乾了；能吃苦的兒子被壓在下面，上面的少女只剩笑臉與言語。三個陽爻都被陰爻蓋住，有才能的人處處受困。困不等於失敗：外表仍能喜悅（兌），內心守得住險（坎），才是這一卦對人的要求。
初六「臀困于株木，入于幽谷」：初六在坎底，正應的九四卻自顧不暇。九四在六三、九四、九五的互巽中，巽為股、為臀；又在九二、六三、九四的互離中，離為枯槁的樹。坐在枯樹樁上，上面的光明（互離）照不到底下的幽谷。
九二「困于酒食，朱紱方來，利用享祀」：坎為水、為酒，九二又在互離中，離為火，有水有火就能烹調，所以困在酒食之中：不是缺吃喝，而是被應酬與俗務纏住。九二居中，君主的恩命（朱紱）終會到來，此時誠心祭祀比急著出征好。
六三「困于石，據于蒺藜，入于其宮，不見其妻，凶」：困由否卦變來。否卦裡六二、六三、九四是互艮，艮為小石、為門闕；卦變後六三沒動，卻困在石中，進了家門；否的下卦坤為母、為妻，如今消失，所以回到家裡也見不到妻子。內外都失去依靠，是全卦最凶的一爻。
九五「劓刖，困于赤紱，乃徐有說」：否卦的互艮為鼻、互巽為股，變成困卦後兩者都不見了，鼻與腳都受傷。連君主也受困於手下的大臣（赤紱）。九五在互巽中，巽為進退不果，只能慢慢來；上卦兌為脫落，困終究可以擺脫。
困倒過來是水風井。困是水漏到澤底下，井是用木桶把地下的水提上來。同樣是缺水，困只看見乾涸，井卻想辦法往深處汲取。受困時不妨想想：埋在底下的資源，能不能換個方法打上來？
困的二至四爻是離、三至五爻是巽，互卦是風火家人。困境的核心往往落在家裡：六三回家不見妻子，正是家人之道受傷的寫照。反過來說，困中最能撐住人的，也是家。
序卦 序
升而不已，必困，故受之以困。
序卦傳說：「升而不已，必困，故受之以困。」升卦一路往上，不知止息，終究會撞上限制。困境既是代價，也是考驗人格、轉向通達的契機。
卦辭 辭
困：亨，貞大人吉，无咎，有言不信。
卦辭說：受困，仍能通達；正固的大人吉祥，沒有災難；這時說話，沒有人會相信。困怎麼會亨？因為受困的是身體與處境，心與道仍可通達，所謂「身困而心亨」。吉只屬於能守正的大人；一般人若守住底線，至少无咎。「有言不信」提醒人：落難時再多解釋與承諾，別人只會疑心你想拉他下水，處境決定了話語的分量。
彖傳 彖
彖曰：困，剛掩也。險以說，困而不失其所，亨；其唯君子乎？貞大人吉，以剛中也。有言不信，尚口乃窮也。
彖傳以「剛揜」定調：剛強者被柔弱者遮蔽。「險以說」，身在險中而心能喜悅，困而不失其所守，只有君子做得到；大人之吉，來自九二、九五剛而居中。最後一句「尚口乃窮」說得重：困時想靠嘴巴脫身，只會更走投無路。
大象 象
象曰：澤无水，困；君子以致命遂志。
「澤无水，困；君子以致命遂志。」致命遂志，是不惜付出生命也要完成志向。這個志向不是功名，而是做人的根本：仁與義。孔子說「殺身成仁」，孟子說「捨生取義」，一脈相承，可見易傳的精神屬於儒家。
六爻 爻
主爻 九二、九五都以剛居中，彖傳「貞大人吉，以剛中也」即指此二爻；二者雖同為陽爻不相應，卻因同受陰爻掩蔽而同道相求。
六爻的路：由下往上
初六坐在幽谷裡的枯樹樁上，三年不見天日，困境剛剛開始。九二不缺吃喝，卻被應酬俗務纏住，只能誠心等待在上者的任命。六三在下卦之頂，碰石頭、靠荊棘，回家連妻子都不見，困到最深。進入上卦的九四想救下面的初六，援手卻來得慢，像困在金車裡，雖有遺憾終有結果。九五連君主都受制於臣下，鼻與腳俱傷，只能慢慢擺脫。上六被藤蔓纏住、動輒後悔，但只要承認錯誤再往前走，終能脫困而吉。
初六臀困于株木，入于幽谷，三歲不覿。
白話
臀部困陷在枯樹樁上，跌入幽暗的山谷，三年見不到人。
細讀
初六以陰居陽，不當位，處坎險最底，是谷中最深處。它與九四正應，但九四自身也困，無暇援手；從初到四要經過三步，所以說「三歲不覿」。小象說「幽不明也」：光明（互離）就在上方，自己卻還困在光明底下的暗處。
再深一層
初六「臀困于株木，入于幽谷」：初六在坎底，正應的九四卻自顧不暇。九四在六三、九四、九五的互巽中，巽為股、為臀；又在九二、六三、九四的互離中，離為枯槁的樹。坐在枯樹樁上，上面的光明（互離）照不到底下的幽谷。
占到此爻
處境幽暗，外援一時到不了。不要慌亂掙扎，先安頓自己，耐心等待時機轉明。
九二困于酒食，朱紱方來，利用亨祀，征凶，无咎。
白話
困在酒食之中，大紅的官服剛剛送來；適宜用來祭祀，前進有凶，沒有災難。
細讀
九二以陽居陰，不當位而居中，被六三掩住。坎為水，引申為酒，故有酒食；朱紱是官服，表示得到九五的重用。二、五同為陽爻本不相應，但困卦中陽皆受厄，反而同道相求。小象說「中有慶也」：守住中道，才能在困中有福。富貴本身也可以是困，所謂「富貴不能淫」，正是要人不被享受與名位綁住。
再深一層
九二「困于酒食，朱紱方來，利用享祀」：坎為水、為酒，九二又在互離中，離為火，有水有火就能烹調，所以困在酒食之中：不是缺吃喝，而是被應酬與俗務纏住。九二居中，君主的恩命（朱紱）終會到來，此時誠心祭祀比急著出征好。
占到此爻
有享受、有提拔，但仍在限制之中。宜誠心敬慎，守住本分，不要乘勢冒進。
六三困于石，據于蒺藜，入于其宮，不見其妻，凶。
異文 「蒺藜」，一本作「蔾」。
白話
困在石頭之間，倚靠在蒺藜上；回到家中，見不到妻子，凶。
細讀
六三以陰居陽，不當位，與上六不應；下乘九二之剛，上承九四，是全卦唯一被兩個陽爻夾住的陰爻。它本想掩蔽陽剛，結果反被包圍，像下棋想圍人卻被人圍。小象說「乘剛也」，所倚非人，坐立不安；「不祥也」，連家室都保不住。繫辭下孔子解此爻：「非所困而困焉，名必辱；非所據而據焉，身必危。」
再深一層
六三「困于石，據于蒺藜，入于其宮，不見其妻，凶」：困由否卦變來。否卦裡六二、六三、九四是互艮，艮為小石、為門闕；卦變後六三沒動，卻困在石中，進了家門；否的下卦坤為母、為妻，如今消失，所以回到家裡也見不到妻子。內外都失去依靠，是全卦最凶的一爻。
占到此爻
這是全書最嚴重的警告之一。檢查自己是否進了不該進的地方、靠了不該靠的人；能力與德行不相稱的機會，要懂得拒絕。
孔子論「非所困而困」
繫辭下傳記孔子解此爻：不該受困的地方卻受困，名聲必受辱；不該倚靠的地方卻去倚靠，身家必陷危。既辱且危，死期將至，妻子又怎能見得到？這段話的重點在「非所」二字。困未必是天降的災，常常是自己走錯了門。面對誘人的條件，先問三件事：這是我能做的嗎？願意做的嗎？應該做的嗎？
九四來徐徐，困于金車，吝，有終。
異文 「來徐徐，困于金車」，一本作「荼荼、轝」。
白話
來得緩緩慢慢，被困在金車之中，有所遺憾，但終有結果。
細讀
九四以陽居陰，不當位，所以「吝」；但它與初六正應，是三個陽爻中唯一有應的，所以「有終」。它處互巽，巽為進退、不果，心想下去援助初六，腳步卻遲疑。金車來自卦變前否卦的乾金坤輿：九四守著原位，被既有的身份資源綁住。小象說「志在下也；雖不當位，有與也」。本書經文作「來荼荼」「金轝」，小象作「徐徐」，義同。
占到此爻
想幫人或想脫身，卻被現有條件拖住，進度慢而有遺憾。不必焦躁，保持方向，事情終會有個交代。
方東美的「徐徐為之」
哲學家方東美晚年用英文寫成《中國哲學之精神及其發展》，想讓西方讀者認識中國哲學。書在美國找不到出版社，最後由臺灣的聯經出版，卻少有人讀。他曾託一位學生譯成中文，留下字條「徐徐為之」，囑咐不必趕。學生果然慢慢來，十多年後才譯成，催促的同門一度為此與他絕交。譯本出來確實譯得好，眾人也就釋然。兩個「徐」字，可以是審慎，也可以是拖延，九四的遺憾與終局都在其中。
九五劓刖，困于赤紱，乃徐有說，利用祭祀。
白話
割鼻斷足般受創，困在紅色的官服之中；於是慢慢可以脫身，適宜舉行祭祀。
細讀
九五以陽居陽，中正而居君位，卻被上六所掩，又與九二不應，可謂上下皆困。劓刖是兩種刑傷，象徵志向受挫，小象說「志未得也」。赤紱是本有的尊位，反成束縛。「說」讀為「脫」：上兌有脫落之象，因「中直」而能慢慢脫困。人力無從著手時，唯有至誠祭祀，小象說「受福也」。
再深一層
九五「劓刖，困于赤紱，乃徐有說」：否卦的互艮為鼻、互巽為股，變成困卦後兩者都不見了，鼻與腳都受傷。連君主也受困於手下的大臣（赤紱）。九五在互巽中，巽為進退不果，只能慢慢來；上卦兌為脫落，困終究可以擺脫。
占到此爻
重任在身卻處處掣肘，一時找不到人力可解。守中守正，放慢腳步，以誠敬與信念撐住自己，脫困需要時間。
上六困于葛藟，于臲卼，曰動悔。有悔，征吉。
白話
困在纏繞的藤蔓之中，處在高而不安的位置；自問「一動就後悔」，若真有悔悟，前進吉祥。
細讀
上六以陰居陰，雖然得位，卻乘凌九四、九五兩剛，又在全卦極高處，所以小象說「未當也」，處境搖搖欲墜。困到極點，也就是困將結束之時。關鍵在「有悔」：懂得懊惱就會收斂，一收斂，糾纏便鬆開。小象說「吉行也」，此時往前走，正是走出困局。
占到此爻
最難的一段快過去了。真誠檢討先前的舉措，收斂之後再動身，就能走出困局。
典故 典
陳蔡絕糧：君子固窮
孔子周遊列國，在陳國斷了糧，隨行弟子餓得病倒，站都站不起來。子路滿臉怒氣來見老師：「君子也會走投無路嗎？」孔子答：「君子固窮，小人窮斯濫矣。」君子當然也會困窘，差別在於困窘時仍守得住；小人一窮，就什麼都做得出來。同一處境，結果全由人格決定。這正是困卦「困而不失其所，亨」的註腳：身陷絕地，心仍不亂。
文天祥：時窮節乃見
南宋末年，文天祥起兵抗元，兵敗被俘，押解大都。元廷多年勸降，許以高官，他始終不從。囚居土室之中，濕氣、穢氣交侵，他寫下〈正氣歌〉，自言憑一股浩然之氣抵禦諸般惡氣，詩中說「時窮節乃見，一一垂丹青」。最終他從容就義。困卦大象說「致命遂志」，在他身上不是一句口號，而是一生的完成。
人生啟示 悟
困是德行的試金石：太平時看不出誰是君子，「歲寒，然後知松柏之後彫也」。困卦有趣之處在於，陽爻困於酒食、金車、赤紱，陰爻困於株木、蒺藜、葛藟，貧賤是困，富貴也是困，不必羨慕任何一方。困時少說多做，別指望靠言語脫身；把孤單當作讀書、反省的時間，從忍受、接受到能夠安處。外境可以困人，心志卻只有自己能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