卦名 名
「賁」讀作「必」，意思是文飾、裝點。〈雜卦傳〉說「賁，无色也」：真正的文飾不是塗上更多顏色，而是以近乎無色的方式，讓事物本來的面貌凸顯出來。《說文》「文，錯畫也」，筆畫交錯才成文，文就是經過人用心安排的痕跡。
卦象 象
下卦離為火、為文明，上卦艮為山、為止。山腳下燃著火光，把山照得更清楚、更好看，卻不能改變山本身，好比燈光照亮建築。〈彖傳〉說「文明以止」：以文明的方式規範人的行為，這就是人文。
取象的層次 層
同一個卦，可以從好幾層來看：八卦像一家人（父母、長中少男女），六爻像一個組織（從基層到君位），也像自然現象與動物。多看一層，爻辭就多一層意思。
一家人來看
下卦離是中女，上卦艮是少男。姊姊的光彩在下，照亮在上的弟弟，像山腳的火光把山映得更美。文飾來自內在的光明，卻不能改變山本身：外表再好看，人還是那個人。艮又為止，美要有所節制，才不會流於浮華。
初九「賁其趾，舍車而徒」：初爻是腳趾。六二、九三、六四成互坎，坎為輿（車），初九在車之下，所以下車步行。剛起步的人不靠排場，寧可走路，也要把自己腳下打理整齊。
九三「賁如濡如，永貞吉」：九三在互坎中，坎為水，有潤澤之意；上下兩個陰爻（六二、六四）都來文飾它，是「柔來文剛」。受到滋潤、被人捧著的時候，要長久守正，才不會被美好淹沒。
六四「賁如皤如，白馬翰如，匪寇婚媾」：「匪寇婚媾」一出現，多半與坎有關，坎為盜；坎又為美脊之馬。六四與初九正應，來者不是強盜，而是來求婚的人。賁到這裡轉為素白：白馬、白髮，美的極致反而是樸素。
賁倒過來是噬嗑：一個講文飾，一個講刑罰。社會先用禮樂文明去「賁」人，行不通時才用法律去「噬」。占到賁卦，提醒的是：能用好的形式解決的事，就不必動用強硬手段。
賁的六爻全變就是困：文飾的背面是困窮。光鮮的外表若缺乏實質，一旦失去支撐，就落入困境。上九「白賁」把裝飾全部放下，正是不讓自己落入那個背面的方法。
序卦 序
物不可以苟合而已，故受之以賁；賁者飾也。
〈序卦傳〉說：「物不可以苟合而已，故受之以賁；賁者，飾也。」噬嗑讓社會相合，但光是合在一起還太粗糙；人與人相處，需要文雅與修飾。衣食與秩序有了著落，文化才隨之而來。噬嗑與賁互為上下顛倒的一組。
卦辭 辭
賁：亨。小利有攸往。
「賁：亨。小利有攸往。」通達，在小的方面適宜有所前往。「小」可以指陰爻，也可以指較小的事。文飾本身是點綴，沒有實力撐起大事，所以只宜做小事、做配角；若把裝飾當成實質去追求大事業，就是本末倒置。
彖傳 彖
彖曰：賁，亨；柔來而文剛，故亨。分剛上而文柔，故小利有攸往。剛柔交錯，天文也；文明以止，人文也。觀乎天文，以察時變；觀乎人文，以化成天下。
〈彖傳〉以卦變解釋：本卦由泰卦變來，「柔來而文剛」，六二從上而下文飾剛爻，所以通達；「分剛上而文柔」，上九由下而上文飾柔爻，所以小利有攸往。「剛柔交錯，天文也；文明以止，人文也。觀乎天文，以察時變；觀乎人文，以化成天下。」今天所說的「文化」，就出自這一句「人文化成」，而且是在賁卦，不在觀卦。
大象 象
象曰：山下有火，賁；君子以明庶政，无敢折獄。
「山下有火，賁；君子以明庶政，无敢折獄。」山下的火光只能照亮，沒有行動力：前一卦噬嗑有雷，才能斷案；這裡雷不見了，上面的艮還叫人停止。所以君子用這份光明把日常政務理清楚，卻不敢憑它果決地判決訴訟，因為文飾之下看不到事情的實情。
六爻 爻
主爻 上九為主爻：〈彖傳〉「分剛上而文柔」，上九由下而上，文飾上卦兩陰，至此「白賁」完成賁卦精神。〈彖傳〉「柔來而文剛」的六二也是卦變的關鍵，可並觀。
六爻的路：由下往上
初九只裝飾自己的腳步，寧可下車步行，從最樸實的地方開始。六二修飾的是下巴的鬍鬚，跟著上面的九三一起動，裝飾依附於主體。九三被上下潤澤，最光鮮亮麗，此時更要長久守正。六四進入上卦，美開始轉為素白，迎面而來的不是敵人而是姻緣。六五在山丘園林中，只用一小束絲帛為禮，看似寒酸，終究吉祥。上九「白賁」，一切裝飾回歸本色，沒有過失。
初九賁其趾，舍車而徒。
白話
文飾腳趾，捨棄車子而徒步行走。
細讀
初九在最下，如人的腳趾；六二、九三、六四為互坎，坎為輿，初九在車之下，所以下車步行。陽居剛位，當位，又與六四正應。腳既然打扮好了，坐車就無人看見，只好走路；〈小象〉說「義弗乘也」，按道理不該乘車。換個角度看，這也是安於本分、腳踏實地的清高。
再深一層
初九「賁其趾，舍車而徒」：初爻是腳趾。六二、九三、六四成互坎，坎為輿（車），初九在車之下，所以下車步行。剛起步的人不靠排場，寧可走路，也要把自己腳下打理整齊。
占到此爻
從基層做起，自己一步步走；不要借助不屬於你的排場，踏實比體面更要緊。
六二賁其須。
白話
文飾鬍鬚。
細讀
從腳趾一下跳到鬍鬚，是因為九三到上九構成一個縮小的頤卦，頤為口，六二在口之下，正是鬍鬚的位置。六二中正，但與六五無應，只能依附上方。鬍鬚不是實體，可以刮去，必須隨著臉而動；〈小象〉說「與上興也」：它是由泰卦與上九交換而來，也隨著上位者而行動。
占到此爻
此時適合做配角：可以幫忙、表態支持、敲邊鼓，但不宜重押或主導。
九三賁如濡如，永貞吉。
白話
文飾得光彩而潤澤，長久守正就吉祥。
細讀
九三陽居剛位，當位，上下被六二、六四兩個陰爻包夾，是「二柔文一剛」；身在離火之頂，又在互坎水中，火有光彩、水有潤澤，文飾到了極致。它與上九無應，卻不需要依靠誰；上卦艮為止，上面再無一爻具備它的條件，所以〈小象〉說「終莫之陵也」。就文飾而言，這是全卦最理想的位置；但要「永貞」，華美而不失其正。
再深一層
九三「賁如濡如，永貞吉」：九三在互坎中，坎為水，有潤澤之意；上下兩個陰爻（六二、六四）都來文飾它，是「柔來文剛」。受到滋潤、被人捧著的時候，要長久守正，才不會被美好淹沒。
占到此爻
處境光鮮、得人襯托；持之以恆、守住正道，就能長久。別讓光彩取代了實質。
安於配角，搭配無間
有人被邀請合作一項事業，問前景如何，占得賁卦九三。山下之火能照亮山，卻不能改變山；解卦的人提醒他，在這次合作中他多半是增添光彩的一方，並無最後決定權，只要謹守分寸，就能搭配良好。他這才說出實情：對方是董事長，請他擔任總經理，早已講明決定權在董事長，他只負責實際業務。「永貞吉」，貴在長久守住自己的角色。
六四賁如皤如，白馬翰如，匪寇婚媾。
白話
文飾而潔白，白馬疾奔而來；不是強盜，是來求婚的。
細讀
「匪寇婚媾」必與坎有關，坎為盜；六二至六四的互坎，在九三是潤澤，到了這裡就成了疑似強盜。坎又為美脊之馬，因賁以白為貴，所以是白馬；「皤」是老人鬚髮之白。六四陰居柔位，當位，與初九正應，但中間隔著九三，不免多疑；〈小象〉說「當位疑也」，而來者其實是正應的初九，「終无尤也」。從六四起，文飾漸由虛華回歸質樸。
再深一層
六四「賁如皤如，白馬翰如，匪寇婚媾」：「匪寇婚媾」一出現，多半與坎有關，坎為盜；坎又為美脊之馬。六四與初九正應，來者不是強盜，而是來求婚的人。賁到這裡轉為素白：白馬、白髮，美的極致反而是樸素。
占到此爻
來者看似威脅，未必是敵；放下多疑，看清對方的真意，以誠相待。
騎白馬而來的女孩
一位母親得知兒子在網上認識了一個女孩，兩家家境差距不小，她想勸阻，於是求占，得賁卦六四。她自己也讀過《易經》，看到「匪寇婚媾」，疑慮立刻消散：女孩正在念大學，家境雖不理想，卻頗有上進心。她說，這女孩是騎著白馬來到我們家的，歡迎都來不及。一句爻辭，化解了一場可能的家庭風波；真正起作用的，是她願意換個眼光看人。
六五賁於丘園，束帛戔戔，吝，終吉。
白話
文飾丘山田園，所用布帛只有薄薄一束；有困難，最後吉祥。
細讀
上卦艮為山，就是「丘」；本卦由泰卦變來，原來的上卦坤為地、為田園、為布，所以有「園」與「束帛」，「戔戔」是少。六五陰居尊位，得中而不正，與六二無應。身居君位卻去打理丘園小事，格局不免小，所以說「吝」；但去奢從儉，正如孔子說「禮，與其奢也，寧儉」。它上承上九，陰陽相鄰而得依靠，〈小象〉說「有喜也」，最後吉祥。
占到此爻
寧可樸素節制，也別鋪張；但也提醒自己別只盯著小處，放大格局。有可靠的人支持，終會好轉。
上九白賁，无咎。
白話
以白色為文飾，沒有災難。
細讀
上九是主爻。〈彖傳〉「分剛上而文柔」，它從下卦上來文飾上卦柔爻，任務圓滿，所以〈小象〉說「上得志也」。陽居柔位，雖不當位、與九三無應，卻已到文飾的最高境界：以白為飾，返璞歸真，正是孔子所說「繪事後素」。到這裡，文飾不再遮掩實質，而是讓實質自己發光。
占到此爻
去掉多餘的包裝，回到真誠與本色；簡單樸素，反而最能完成心願。
典故 典
繪事後素
子夏是孔門文學科的高材生，熟悉典籍。他向孔子請教〈詩〉的三句：「巧笑倩兮，美目盼兮，素以為絢兮。」笑容嫣然，眼波流轉，素白的衣裳竟顯得絢爛，白色沒有顏色，怎會使人更美？孔子答：「繪事後素。」繪畫時先上各種彩色，最後才以白色勾勒，使眾色分明，這是鄭玄的解法；朱熹則讀為「後於素」，先有白底再上彩，意思正好相反。子夏立刻悟到：「禮後乎？」禮就像那最後一道白色，本身無色，卻讓人真誠的情感彰顯出來。孔子大為讚歎：「起予者商也，始可與言詩已矣。」沒有真情，禮儀只是做戲；有真情，禮才成其美，這正是賁卦上九的「白賁」。
文質彬彬
孔子說：「質勝文則野，文勝質則史。文質彬彬，然後君子。」實質勝過文飾，就顯得粗率，直來直往、不拘小節；文飾勝過實質，就像只會客套的史官，言辭周到，卻不一定說真話、露真情。唯有內在的真誠與外在的修養搭配得恰到好處，才是君子。賁卦從初九到上九，就在這兩端之間尋找分寸：文飾的前提，是先有值得彰顯的實質。
孔子占得賁卦
《呂氏春秋》記載，孔子占卦得賁，說「不吉」。子貢不解：賁卦也算好卦，為何不吉？孔子說：白就該是白，黑就該是黑，賁又有什麼好？《孔子家語》也有類似記載，並說「丹漆不文，白玉不雕」，因為本質充足的東西不需要裝飾。在孔子眼中，賁是裝點而非本色；對一個想以真實德行立身的人來說，被當成點綴並不是好兆頭。這正呼應上九的「白賁」：最好的文飾，是讓本色不受掩蓋。
人生啟示 悟
賁卦談文化與修飾：文飾可以讓生活優雅、讓人際和順，卻取代不了實質。山下之火能照亮，不能斷案；看人看事，不可只憑包裝下判斷。賁的路線由華美走向素樸，最高境界是「白賁」：真誠是本色，禮儀是那道讓本色顯現的白。沒有實力時就做小事、當好配角；有了實質，也不必多加粉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