卦名 名
明是光明，夷是傷。明夷，就是光明受到傷害、被遮蔽。〈雜卦〉說「明夷，誅也」：光明被壓滅，天下轉入黑夜。
卦象 象
上卦坤為地，下卦離為火、為日：太陽沉入地底，地面一片漆黑。它是晉卦的反面：晉是明君在上、群賢並進，明夷則是暗君在上、明者受傷。下卦三爻像在外的諸侯與臣子，上卦三爻則捲入昏暗的宮廷。
取象的層次 層
同一個卦，可以從好幾層來看：八卦像一家人（父母、長中少男女），六爻像一個組織（從基層到君位），也像自然現象與動物。多看一層，爻辭就多一層意思。
一家人來看
下卦離是中女，上卦坤是母親。光明的女兒被厚重的大地整個蓋住：這裡的坤不是溫柔包容的母親，而是遮住一切的黑暗、眾人的沉默。有光的人處在不見光的環境裡，最要緊的是把光收起來保護好，〈大象〉說「用晦而明」。
初九「明夷于飛，垂其翼」：離為雉，是鳥。初九離黑暗最遠，最早察覺不對，像一隻受傷的鳥垂著翅膀趕快飛走；寧可一路挨餓、被人說閒話，也不留下來。
六二「夷于左股，用拯馬壯，吉」：明夷由小過變來，小過的互巽為股，九四一下來互巽就消失，所以大腿受傷。變成明夷後，六二在六二、九三、六四的互坎中，坎為美脊之馬，強壯有力，能把受傷的人救出黑暗。
九三「明夷于南狩，得其大首，不可疾貞」：在這一卦裡，造成黑暗的不是五而是上六，坤卦最後一爻。九三在離中，離為南；它與上六正應，中間沒有陽爻阻隔，可以直取首惡。但上卦坤為眾，人心一時轉不過來，所以不可操之過急。
六五「箕子之明夷，利貞」：五通常是君位，在明夷卻不是：真正的暗君在上六。六五貼著暗君，是他的親族箕子，走不了也不能明說，只好裝瘋把光藏起來，內心仍守正道。在黑暗核心旁邊的人，比遠方的人更需要智慧。
明夷倒過來、或把上下卦交換，都是火地晉。晉是日出、君明臣順，明夷是日落、君暗臣傷。同一組光與地，只是誰在上、誰在下。處在明夷時想到晉：此刻的黑夜正是下一個早晨的前提，要保住的是那份光，等它重新升起。
明夷二到四爻為坎、三到五爻為震，合成雷水解。黑暗的內部已經藏著「解」：初九的出走、六二的獲救、九三的南狩、六四的出門，都是從黑暗中一步步解脫出來的過程。
序卦 序
進必有所傷，故受之以明夷；夷者傷也。
〈序卦〉說：「進必有所傷，故受之以明夷；夷者傷也。」一味前進，終會碰撞受傷，所以晉之後是明夷。光明升到頂點，接下來便是沉落。
卦辭 辭
明夷：利艱貞。
卦辭只有三個字：「利艱貞」，適宜在艱難中守正。一般卦多說「利貞」，此處特別加一個「艱」字，可見處境確實險惡。但《易經》在最暗的時刻也不洩氣：處境無法選擇，態度卻可以選擇。
彖傳 彖
彖曰：明入地中，明夷。內文明而外柔順，以蒙大難，文王以之。利艱貞，晦其明也，內難而能正其志，箕子以之。
〈彖傳〉罕見地點出兩位歷史人物。「內文明而外柔順，以蒙大難，文王以之」：文王內懷光明、外示柔順，承受了羑里之囚。「內難而能正其志，箕子以之」：箕子身為紂的叔父，災難來自自家人，他仍守住志節。後者更委屈，因為傷害來自至親。
大象 象
象曰：明入地中，明夷；君子以蒞眾，用晦而明。
「明入地中，明夷；君子以蒞眾，用晦而明。」治理眾人時，把精明收起來，反而讓真相自己顯露。上位者太過察察，下面便處處設防；寬厚而不苛求，眾人才敢坦然。《老子》說：「其政悶悶，其民淳淳；其政察察，其民缺缺。」
六爻 爻
主爻 六五以箕子之名入爻辭，示範明夷之時如何自處，是全卦的主爻；而造成黑暗、須為全卦負責的，則是上六所代表的商紂。
六爻的路：由下往上
初九最早看出黑暗將至，垂著翅膀飛走，寧可一路挨餓也不留下。六二已經受傷，靠一匹強壯的馬脫身，仍然吉。九三在下卦之頂，南下征伐，直取黑暗的首腦，但不能急著要人心立刻轉變。六四進入上卦，深入左腹，看透了黑暗的心思，於是走出門庭。六五在暗君身邊，像箕子一樣藏起光明、守住正道；上六「不明晦」，黑暗本身先登上天、後入於地，自己走向崩落。
初九明夷于飛，垂其翼。君子于行，三日不食，有攸往，主人有言。
白話
在昏暗中飛走，垂著翅膀。君子出行，三天沒有進食；有所前往，主人會有責怪之言。
細讀
初九以陽居陽位，當位，與六四正應，有離開的動能，所以說「飛」；但時局險惡，只能「垂其翼」，低調求生。從小過卦變來的解法看：小過之九四下行為初九，經過三位，故「三日」；原有的互兌（口）消失，故「不食」，主人也就有話說。小象說「義不食也」：既然要走，就不再在乎俸祿。
再深一層
初九「明夷于飛，垂其翼」：離為雉，是鳥。初九離黑暗最遠，最早察覺不對，像一隻受傷的鳥垂著翅膀趕快飛走；寧可一路挨餓、被人說閒話，也不留下來。
占到此爻
若要離開不健康的環境，就低調地走，準備付出代價，也不必在意上面的不滿。
賢者西奔
商末紂王暴虐，不少有才德的人離開東方，投奔西方的周。《孟子・離婁上》記載，伯夷避紂，居北海之濱，聽說文王興起，便說：「盍歸乎來！吾聞西伯善養老者。」姜太公也同樣避居東海之濱，聞訊而動。孟子稱這兩位是「天下之大老」，他們一歸周，天下的父老子弟便跟著歸周。西伯的聲望因此日盛，也因此招來紂的猜忌。
六二明夷，夷于左股，用拯馬壯，吉。
白話
在昏暗中，傷到了左腿；用強壯的馬來救援，吉祥。
細讀
六二以陰居陰位，居中得正，是全卦唯一言「吉」的爻。從小過看：原有互巽（巽為股），九四下行後互巽消失，故傷在「左股」。如今六二處在互坎（六二、九三、六四）中，坎為美脊之馬，故能獲救。小象說「順以則也」：外表柔順，內守法則，所以雖傷而能脫險。傳統以此爻指周文王。
再深一層
六二「夷于左股，用拯馬壯，吉」：明夷由小過變來，小過的互巽為股，九四一下來互巽就消失，所以大腿受傷。變成明夷後，六二在六二、九三、六四的互坎中，坎為美脊之馬，強壯有力，能把受傷的人救出黑暗。
占到此爻
你可能已受了傷，但不至於無救。柔順而不失原則，借助可靠的人力，等待脫身。
羑里之囚與文馬
據《史記・周本紀》，崇侯虎向紂進讒，說西伯積善累德，諸侯都歸向他，將不利於紂。紂於是把西伯囚禁於羑里。閎夭等人設法求得有莘氏的美女、驪戎的文馬、有熊的九駟及種種奇物，經紂的寵臣獻上。紂大喜，說單是其中一件就足以放人，何況這麼多，於是赦免西伯，並賜弓矢斧鉞，使他得以專行征伐。傷在左股，卻被「壯馬」救出，從此周的局面為之一變。
九三明夷于南狩，得其大首，不可疾貞。
白話
在昏暗中往南方征狩，捕獲了大首領；但不可操之過急，要守正。
細讀
九三以陽居陽位，當位，在下離之極，內懷光明又有行動力；離為南方，故稱「南狩」。它與上六正應，中間沒有陽爻阻隔，可直取上六這位「大首」。但上卦坤為眾，天下不可能一夕變天，所以「不可疾」。小象說「南狩之志，乃大得也」：「志」表示尚未完成，「乃」表示要到將來才大有所得。傳統以此爻指周武王。
再深一層
九三「明夷于南狩，得其大首，不可疾貞」：在這一卦裡，造成黑暗的不是五而是上六，坤卦最後一爻。九三在離中，離為南；它與上六正應，中間沒有陽爻阻隔，可以直取首惡。但上卦坤為眾，人心一時轉不過來，所以不可操之過急。
占到此爻
方向與目標都對，力量也夠，但時機未熟。先確立志向、整備條件，不要求速成。
孟津觀兵
《史記・周本紀》記載，武王即位九年，載著文王的木主東進，在孟津檢閱軍隊，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，都說：「紂可伐矣。」武王卻說：「女未知天命，未可也。」於是退兵。又過了兩年，紂殺比干、囚箕子，殷室的忠臣或死或走，武王才率師伐紂，牧野一戰而定。九三「不可疾」，正是這份等待的分寸。
六四入于左腹，獲明夷之心，于出門庭。
白話
進入左腹之中，得知了昏暗者的心思，於是走出門庭。
細讀
六四以陰居陰位，當位，與初九正應。上卦坤為腹，六四是從下方換上來的，故說「入于左腹」；它又在互坎之中，坎為心病，所以能看透暗君的心意。小象說「獲心意也」：身在核心，最知道事已不可為，於是離開。傳統以此爻指紂的兄長微子。
占到此爻
你看清了核心的真相。若確知無法挽回，就保全該保全的，從容離開。
六五箕子之明夷，利貞。
白話
像箕子那樣身處黑暗，適宜守正。
細讀
六五居上卦之中，處在壓住光明的坤地之中；以陰居陽位，柔而守中，與六二無應，進退無路。《易經》不把暗君放在五位，而讓箕子居之，因為他保住了智慧。「箕子之明夷」也可讀為箕子把自己的光明隱藏起來。小象說「明不可息也」：光明不能熄滅，要留給將來。
再深一層
六五「箕子之明夷，利貞」：五通常是君位，在明夷卻不是：真正的暗君在上六。六五貼著暗君，是他的親族箕子，走不了也不能明說，只好裝瘋把光藏起來，內心仍守正道。在黑暗核心旁邊的人，比遠方的人更需要智慧。
占到此爻
處境艱難且出路有限，鋒芒不宜外露。保全自己與所守的價值，等待可以傳承的那一天。
上六不明晦，初登于天，後入于地。
白話
不光明而昏暗。起初登上天，後來落入地。
細讀
上六以陰居陰位，雖當位，卻是坤卦的完成者，也是黑暗的源頭；它與九三相應，正是九三所要「得」的「大首」。下面各爻都說「明夷」，到這裡直說「不明晦」。五、上是天位：身為天子本該照耀四方，小象說「初登于天，照四國也」；「後入于地，失則也」，失去了為君的法則，最大的光明成了最深的黑暗。傳統以此爻指商紂。
占到此爻
警惕自己站在高處時的驕矜。地位愈高，愈要守住分寸與法則，否則先升後墜。
典故 典
箕子：佯狂與洪範
《史記・宋微子世家》記載，紂開始用象牙筷子，箕子便嘆息：用象牙筷子，必配玉杯；有了玉杯，就會想要遠方的珍奇；車馬宮室的奢侈從此開始，再也無法振作。後來紂淫亂日甚，箕子進諫不聽。有人勸他離開，他說：「為人臣諫不聽而去，是彰君之惡而自說於民，吾不忍為也。」於是披髮佯狂為奴，隱居鼓琴自悲，後世傳為「箕子操」。武王滅商後，向箕子請教治國之道，箕子不談商朝，而是講述上天賜給大禹的「洪範九疇」，成為《尚書・洪範》。光明藏於地下，卻沒有熄滅，這正是「明不可息」。
殷有三仁
《論語・微子》開篇：「微子去之，箕子為之奴，比干諫而死。孔子曰：殷有三仁焉。」三人都是紂的至親，面對同一個暗君，選擇各不相同。微子是紂的兄長，看透局勢已無可救，離開朝廷以保存宗祀，後來他的後裔受封於宋，孔子的先祖便出自宋國。比干一再強諫，《史記・殷本紀》說紂怒道：「吾聞聖人心有七竅。」竟剖比干之心。箕子則佯狂為奴，保全了智慧。孔子三者皆許之以「仁」，可見在黑暗中守正的方式不止一種，貴在其心不失。明夷卦的六四與六五，正與微子、箕子相應。
明夷待訪錄
明末清初的黃宗羲，經歷亡國之痛，著成《明夷待訪錄》，書名便取自此卦。「明夷」是光明受傷的時代，「待訪」則是等待後世明君來訪求治道，正如武王訪箕子。書中批評君主專制，主張「天下為主，君為客」。黃宗羲在黑暗中不作空言，而是把思想寫成文字，交給未來，正是「用晦而明」、「明不可息」的另一種實踐。
人生啟示 悟
明夷卦沒有一個「凶」字，除了六二一「吉」之外，各爻多只說要守正。人不能選擇時代，卻能選擇在黑暗中如何自處：文王忍辱、微子出走、箕子佯狂、武王待時，各有分寸。韜光養晦不是消極，而是保全光明，讓它不被一次撲滅。黑暗的根源往往在高位者的驕矜；而在任何位置上，真正的功課都是「內文明而外柔順」，守住內心的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