卦名 名
〈序卦〉說「離者麗也」,離就是附麗、依附。離為火,火不能憑空燃燒,必須附著在木柴、蠟燭上。卦形外實中虛,也像一張網,所以離又與「羅」相通。
卦象 象


上下皆離,火上加火,光明再度升起。六二、六五兩個中位都是柔爻,所以此卦以柔取勝。兩火相疊,中間的三、四爻處在火與火之間,最受煎熬;火往上燒,九四又比九三更苦。
取象的層次 層
同一個卦,可以從好幾層來看:八卦像一家人(父母、長中少男女),六爻像一個組織(從基層到君位),也像自然現象與動物。多看一層,爻辭就多一層意思。
一家人來看
〈說卦傳〉以離為中女:一個陰爻附在兩個陽爻之間,柔順的心被剛強的外表包著。離的意思是「麗」,附著:火要附在柴上才能燒,中女要找到可以依靠的人與事,光才放得出來。上下都是中女,光明接續不斷,但依附得對不對,決定了這光是溫暖還是灼傷。
卦辭「畜牝牛,吉」:離中間的陰爻是從坤得來的,乾坤生六子,陰爻都來自母親坤,而坤為牛。所以要像養母牛一樣,培養柔順、肯負重的德性。光明的根柢,是一份溫順的耐力。
九三「日昃之離,不鼓缶而歌,則大耋之嗟,凶」:離為日,九三在下卦盡頭,太陽偏西了;九三、九四、六五又成互兌,兌在西方,日薄西山。人到晚年,若不能敲著瓦盆唱歌、坦然接受,就只剩老來的哀嘆。
九四「突如其來如,焚如,死如,棄如」:四是近臣,剛爻居柔位,從下面的火衝進上面的火,突然逼近君位,像火焰撲過來。功高震主、來勢太猛,結果自焚,被眾人拋棄。兩火之間,九四最受煎熬。
六五「出涕沱若,戚嗟若,吉」:離為目,六五又在互兌(九三、九四、六五)之中,兌為澤:眼中有一片沼澤,就是淚流滿面。柔弱的君主被強勢的九四逼近,憂懼到極點;但能哭、能憂,正表示有警覺,居中而終得吉。
離六爻全變就是坎。離是外明內虛,坎是外險內實。光明耀眼時想想坎:亮麗的外表下要有實在的內涵,否則火燒得越旺,越快燒完。
離的二到五爻組成澤風大過:光明的內部是重壓。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九三、九四夾在兩火之間最苦:亮得越久,中間承受的熱與重量越大,要懂得適時歇息。
序卦 序
陷必有所麗,故受之以離;離者麗也。
〈序卦〉說:「陷必有所麗,故受之以離。」坎是陷落,陷落之後必須有所依附,否則就一路沉下去。上經從乾坤(天地)開始,到坎離(水火)作結,離是上經最後一卦。
卦辭 辭
離:利貞。亨。畜牝牛,吉。
「離:利貞。亨。畜牝牛,吉。」適宜正固,然後通達;畜養母牛,吉祥。一般說「元亨利貞」,亨在貞前;這裡卻先說利貞、再說亨,因為本卦以柔為主,必須先站穩正道,才有路可走。母牛溫順,能採取這樣柔順的態度,才是吉祥。
彖傳 彖
彖曰:離,麗也;日月麗乎天,百穀草木麗乎土,重明以麗乎正,乃化成天下。柔麗乎中正,故亨;是以畜牝牛吉也。
〈彖傳〉說:日月附麗於天,百穀草木附麗於土,萬物都有所依附。人則要以雙重光明附麗於正道,才能化成天下;人不能只求活著,還要問怎麼活。柔爻附麗於中正之位,所以亨通,也因此說畜牝牛吉。
大象 象
象曰:明兩作離,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。
「明兩作離,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。」光明一再升起,大人由此體會要讓光明代代相續,照耀四方。六十四卦大象多說「君子」,唯獨此卦說「大人」,指在位者。光明只亮一時不夠,必須持續,正如道德沒有假期。
六爻 爻
主爻 六二居中得正,「黃離,元吉」,是本卦主爻。六五雖居君位,但陰居陽位不當位,所以以六二為主。
六爻的路:由下往上
初九剛要起步,腳步交錯,先存敬慎就无咎。六二黃色的光居中得正,像正午的太陽,元吉。九三是夕陽,能放開心胸就好,否則只剩老年的嘆息。九四從下火衝向上火,來勢太猛,自焚而被拋棄,是全卦最危險的一刻。六五淚流滿面、憂懼不已,因為有警覺而得吉。上九受命出征,只誅首惡、不濫殺從眾,光明到最後要用在端正秩序上。
初九履錯然,敬之无咎。
白話
腳步交錯有序,保持恭敬,沒有災難。
細讀
初九陽居剛位,當位,有前進的動力;但與九四不應,貿然前行難免遇咎。初爻在下,常以「履」為象。「錯」不是犯錯,而是交錯:自然之物要經人交錯組合,才成文明,初九正是剛踏入光明世界的人。小象說「以辟咎也」:恭敬,是為了避開過失。
占到此爻
剛起步時,有力量也先收斂;守規矩、存敬意,能无咎就夠了。
六二黃離,元吉。
白話
黃色的附麗,最為吉祥。
細讀
六二陰居柔位,居中得正,是主爻,上承九三、下乘初九,有陽爻上下護持。黃是土的顏色,土居五行之中,黃為中色之尊;六二又在下卦地位,故稱「黃離」,象徵美好的文明,與坤六五「黃裳元吉」相呼應。小象說「得中道也」。它的光要「光而不耀」,明亮卻不刺眼。
占到此爻
守中守正,以溫和而有分寸的方式展現才華;光彩不必刺眼,自然得人信任。
九三日昃之離,不鼓缶而歌,則大耋之嗟,凶。
異文 「大耋之嗟」,一本作「差」。
白話
太陽西斜時的附麗;若不能敲著瓦缶唱歌,就會發出垂暮老人的哀嘆,有凶。
細讀
九三陽居剛位,當位,與上九不應,處下離之終,太陽走到盡頭;三四五爻又成互兌,兌在西方,正是日薄西山。光明將盡時有兩條路:樂天知命,鼓缶而歌;或者像八十老人那樣嗟嘆。耋指八十歲以上的老人。小象說「何可久也」:夕陽本就不能長久,關鍵在怎麼面對。
再深一層
九三「日昃之離,不鼓缶而歌,則大耋之嗟,凶」:離為日,九三在下卦盡頭,太陽偏西了;九三、九四、六五又成互兌,兌在西方,日薄西山。人到晚年,若不能敲著瓦盆唱歌、坦然接受,就只剩老來的哀嘆。
占到此爻
一段光景將盡,與其不甘心地硬撐,不如坦然放下,轉身找到新的樂趣與意義。
莊子鼓盆而歌
《莊子・至樂》記載,莊子的妻子去世,惠施前往弔喪,卻見莊子岔開雙腿坐著,敲著瓦盆唱歌。惠施責備他:與她共同生活、養大子女、一起老去,如今她死了,不哭也就罷了,還敲盆唱歌,豈不太過分?莊子說,她剛死時我怎能不感慨?但追溯本源,人原本無形無氣,在恍惚之間變而有氣,氣變而有形,形變而有生,如今又變而為死,就像四季運行。她安然睡在天地這間大屋裡,我卻跟著號哭,那是不通天命,所以停止了。
九四突如其來如,焚如,死如,棄如。
白話
突然闖來的樣子,焚燒的樣子,死亡的樣子,被拋棄的樣子。
細讀
九四陽居柔位,不中不正,與初九不應;它緊接下卦而來,以剛猛之勢逼近柔弱的六五之君,又處在兩火之間,火往上燒,受創最重。全爻未見一個「凶」字,卻是三百八十四爻中最凶的一爻:不只身亡,連名聲都遭唾棄。小象說「无所容也」:天下無處容身。與大過相反,那裡九四棟隆而吉,這裡九四卻最慘。
再深一層
九四「突如其來如,焚如,死如,棄如」:四是近臣,剛爻居柔位,從下面的火衝進上面的火,突然逼近君位,像火焰撲過來。功高震主、來勢太猛,結果自焚,被眾人拋棄。兩火之間,九四最受煎熬。
占到此爻
切忌急躁冒進、咄咄逼人;此時最好退一步,讓火氣降下來,等待一段時間再說。
天天吵架的婚事
有人在一場公開講座上,心裡默想問題後報出數字起卦,得離卦九四。解卦者原想私下再談,對方卻堅持當場說。她問的是今年能否和男友結婚。上下皆火,九四夾在兩火之間,正說明兩人衝突不斷。於是只婉轉地問:你們天天吵架,真的要現在結婚嗎?她當場驚呼說得太準。遇到這樣的爻,不可存僥倖之心,不妨先緩一緩。
六五出涕沱若,戚嗟若,吉。
白話
淚如雨下,憂戚嘆息,吉祥。
細讀
六五陰居陽位,不當位,但居中、居尊,與六二不應;下有剛猛的九四逼近,功高震主,所以憂懼到極點。離為目,三四五為互兌、兌為澤,眼中有澤,就是涕泗滂沱。它能保持低姿態,憂患戒懼,又可承上九依靠,所以反而吉。小象說「離王公也」:吉在依附於王公的尊位。
再深一層
六五「出涕沱若,戚嗟若,吉」:離為目,六五又在互兌(九三、九四、六五)之中,兌為澤:眼中有一片沼澤,就是淚流滿面。柔弱的君主被強勢的九四逼近,憂懼到極點;但能哭、能憂,正表示有警覺,居中而終得吉。
占到此爻
憂慮不是壞事;正視壓力,放低身段,謹慎應對,反而能化險為夷。
上九王用出征,有嘉折首,獲匪其醜,无咎。
白話
君王任用他出兵征伐,建有功勳;斬殺敵方首領,俘獲的不是一般部眾,沒有災難。
細讀
上九陽居柔位,不當位,與九三同性不應而相敵。「王」指五位,是君王任用上九出征。上九居離之極,剛明至極,能照見邪惡;離又為甲冑戈兵。「折首」指對付九三這樣的敵對首領,「醜」是眾、同類,不濫殺從眾。小象說「以正邦也」:用兵是為了使國家走上正道,與窮兵黷武不同。
占到此爻
該處理問題時要果斷,但只針對根源,不株連旁人;目的是撥亂反正,不是逞強。
擒賊先擒王
杜甫〈前出塞〉其六寫道:「射人先射馬,擒賊先擒王。殺人亦有限,列國自有疆。」接著又說:「苟能制侵陵,豈在多殺傷。」用兵要拿住首腦,而殺伐本該有節制;只要能制止侵略,又何必多所殺傷。這正是「有嘉折首,獲匪其醜」與「以正邦也」的意思。
典故 典
結繩為網,取諸離
〈繫辭下傳〉追述古代聖人「觀象制器」,第一件就是:「作結繩而為罔罟,以佃以漁,蓋取諸離。」離卦外實中虛,正像一張網,可以捕獸捉魚。離又是火:有了火,木頭與金屬才能冶煉成精巧的器具,文明由此展開。古希臘神話也說,普羅米修斯從天上盜火給人類,人類文明從此開始。東西方都把火與網這樣的發明,看作人類走出蒙昧的第一步。
苟日新,日日新
《大學》開篇說「大學之道,在明明德」:德本來就是光明的,為什麼還要去「明」它?因為本有的光明已被遮蔽,需要再次擦亮。《大學》又引商湯浴盆上的銘文:「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。」說一次「日新」已經足夠,偏要再三重複,正是要強調修德必須天天持續。這與離卦大象「明兩作」「繼明」同一用心:光明不是一次點亮就永遠不滅,要一代接一代、一天接一天地延續下去。
人生啟示 悟
離卦提醒我們:人如火,必須有所依附,而最值得依附的是正道。同一卦中,六二守中而得元吉,九四剛猛冒進而無所容身,禍福之別不在外力,而在姿態是柔順得中,還是急躁逼人。光明要繼續,修德沒有假期;明白人性向善,持續行善便是樂而不是壓力。遇到日薄西山的時刻,也要學會放下,鼓缶而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