卦名 名
「臨」是居高面下、親身到場之意,如「君臨」「臨民」。〈序卦傳〉以「大」釋臨:兩個陽爻已由下方並肩而上,力量正在成形。此卦兼有兩重意思:陽剛之勢來臨,以及在上者俯身面對來臨者。
卦象 象


下卦兌為澤,上卦坤為地,大地居高俯臨水澤,正是上臨下之象。澤本低於地,地勢穩住,水才不致氾濫。兌為悅、坤為順,下喜悅而上柔順,兩陽在下蓄勢上行,是上下相得、正在壯大的局面。
取象的層次 層
同一個卦,可以從好幾層來看:八卦像一家人(父母、長中少男女),六爻像一個組織(從基層到君位),也像自然現象與動物。多看一層,爻辭就多一層意思。
一家人來看
下卦兌是少女,上卦坤是母親。母親在上俯身照看,小女兒在下歡喜成長:大地臨於水澤之上,是上對下的親近與關照。兩個陽爻從底下一路往上長,正像家中孩子一天天長大,大人要學會怎麼「臨」:既要靠近,也要給空間。
六四「至臨,无咎」:六四在九三、六四、六五構成的互震中,震為足、為行動,所以能親自走下去,直接面對下面來的人。它又與初九正應:上位者親身到場,誠懇相待,沒有過失。
六五「知臨,大君之宜」:陰爻居君位,自己不逞強,而與下面剛中的九二正應。領導者的智慧不在事事親為,而在知道該信任誰:遠在基層的能人,由他放手去做。
卦辭「至于八月有凶」:臨是十二消息卦中的十二月,二陽正在增長。但盛極必反,到了八月就輪到它的綜卦觀,陽氣衰退。在人事上,正當權力上升之時,就要想到接班與退路,否則幾年之後換上來的仍是同一批人。
臨倒過來就是觀:臨是上面的人走下來看下面(俯臨),觀是下面的人抬頭看上面(瞻仰)。同一段關係,從主管看是「臨」,從部屬看就是「觀」。占到臨卦,也不妨想一想:此刻對方正怎樣看著你。
臨的六爻全變就是遯:臨是二陽在下步步進逼,遯是二陰在下步步進逼、四陽退走。臨的背面藏著遯的提醒:今天你是往上長的一方,總有一天會輪到你退場,退得要漂亮。
序卦 序
有事而后可大,故受之以臨;臨者大也。
〈序卦傳〉說:「有事而後可大,故受之以臨;臨者,大也。」蠱卦整頓積弊,把「事」處理妥當,才有壯大的本錢。不必害怕事故,許多大事業正是在關鍵時刻扭轉而成。
卦辭 辭
臨:元亨。利貞。至于八月有凶。
「臨:元亨。利貞。至于八月有凶。」開始、通達、適宜、正固,四德俱全;但到了八月將有凶禍。從十二消息卦看,臨是農曆十二月,陽氣漸長;把它上下顛倒,就是八月的觀卦,僅存的兩陽即將被陰推出。所以這句不是說臨卦不好,而是在最順的時候提醒:盛極必衰,要居安思危,及早預備接棒與退場。
彖傳 彖
彖曰:臨,剛浸而長。說而順,剛中而應,大亨以正,天之道也。至于八月有凶,消不久也。
〈彖傳〉說「剛浸而長,說而順,剛中而應」:陽剛漸漸成長,下悅上順,九二剛健居中而與六五相應;大為通達又能守正,這是天的法則。「至于八月有凶,消不久也」——消退之期並不遙遠,正在成長時就要看見它。
大象 象
象曰:澤上有地,臨;君子以教思无窮,容保民无疆。
「澤上有地,臨;君子以教思无窮,容保民无疆。」坤為土,《尚書・洪範》以土對應五事中的「思」,所以君子教導人思慮,永不倦怠;又如大地涵容水澤,包容保護百姓而沒有邊界。臨卦六爻無一凶辭,根源就在這份無窮的教化與無疆的包容。
六爻 爻
主爻 九二是本卦主爻:剛而得中,處兌悅之中,上有六五正應,率領初九一同上行。〈彖傳〉「剛中而應」即指此爻。
六爻的路:由下往上
初九、九二是兩股從底下升起的新力量,以感應與上面相交,一個守正而吉,一個剛中而无不利。六三在下卦之頂,只靠甜言蜜語(兌為口)去臨人,沒有實在的東西,所幸能及時憂慮、改過。六四進入上卦,親身下來面對新人,誠懇而无咎。六五以君位的智慧知人善任,信任遠方的九二。上六是最外層的長者,以敦厚之心臨人,雖然沒有正應,仍然吉而无咎。
初九咸臨,貞吉。
白話
一同前來,守正則吉。
細讀
「咸」是都、一起,初九與九二連袂而來,兩爻同用「咸臨」。初九陽居剛位,當位,又與六四正應。這是陽氣上升的第一步,必須立得正,才能承擔後續;〈小象〉說「志行正也」,心意與行動都正。
占到此爻
事情剛起步,又有同伴同行;把基礎打正,比急著擴張更要緊。
九二咸臨,吉无不利。
白話
一同前來,吉祥,沒有不適宜的。
細讀
九二陽居柔位,雖不當位,卻剛而得中,在兌卦喜悅之中,上與六五陰陽正應,下悅上順,形勢自然通暢。〈小象〉「未順命也」常被誤讀為不服從命令;其實是說:這份吉祥出於自身條件,不是靠順從別人的命令換來的。
占到此爻
這是極好的一爻。憑實力與正位行事,不必看人臉色;但仍要記得卦辭的八月之戒。
六三甘臨,无攸利。既憂之,无咎。
白話
用甘甜柔和的態度面對來臨者,沒有什麼好處;已經為此憂慮,就沒有災難。
細讀
六三陰居剛位,不當位,又乘九二之剛,首當其衝面對兩陽上來,與上六也無應。它在兌卦之頂,兌為口;上接坤土,「稼穡作甘」,於是口中有甘,只能以軟話應付。好在坤土主「思」,能生出憂慮;〈小象〉說「咎不長也」,一旦警覺,過失就不會延續。
占到此爻
不要靠討好與甜言應付局面;察覺自己處境不穩,生出憂慮並預作防備,事情就不會變壞。
六四至臨,无咎。
白話
親身迎上前去,沒有災難。
細讀
六四已入上卦,直接面對由下而來的陽剛。陰居柔位,當位,又與初九正應;九二、六三、六四組成互震,震為足,能主動前往迎接。〈小象〉只說「位當也」:站在對的位置,做該做的事。「无咎」就是平安,應當知足。
再深一層
六四「至臨,无咎」:六四在九三、六四、六五構成的互震中,震為足、為行動,所以能親自走下去,直接面對下面來的人。它又與初九正應:上位者親身到場,誠懇相待,沒有過失。
占到此爻
主動而坦誠地面對來者,盡本分即可;平安就是好消息,不必貪求更多。
六五知臨,大君之宜,吉。
白話
以明智臨下,這是偉大君主所宜,吉祥。
細讀
六五居上卦坤之中,又在互坤之中;坤土主「思」,「思曰睿」,所以稱「知」。陰居尊位,不當位卻得中,下與剛健居中的九二正應,如溫和的君主得到剛明大臣輔佐。〈小象〉「行中之謂也」:明智不在事必躬親,而在守中道、知人善任。
再深一層
六五「知臨,大君之宜」:陰爻居君位,自己不逞強,而與下面剛中的九二正應。領導者的智慧不在事事親為,而在知道該信任誰:遠在基層的能人,由他放手去做。
占到此爻
居領導之位,憑判斷與識人成事:把對的人放在對的地方,自己守住分寸。
劉邦的「三不如」
漢高祖平定天下後,在洛陽南宮設宴,問群臣:我為何得天下,項羽為何失天下?他自己回答:運籌帷幄、決勝千里,我不如張良;安撫百姓、供應糧餉,我不如蕭何;統率百萬之眾、戰必勝攻必取,我不如韓信。這三人都是人傑,而我能用他們,這就是我得天下的原因;項羽有一個范增卻不能用。所謂「知臨,大君之宜」,正是這種知人之明。
上六敦臨,吉无咎。
白話
以敦厚臨下,吉祥,沒有災難。
細讀
上六居坤卦之頂,坤為厚,厚到極處便是「敦」。陰居柔位,當位,雖與六三無應,卻以厚重順下而不爭。〈小象〉「志在內也」:心意朝向內卦,朝向底下上來的初九、九二。陽氣上推,上爻順勢讓位;被推出的一爻終將從底下重新開始,終則有始。
占到此爻
到了該退的時候,以厚道成全後來者;把心放在接手的人身上,退得從容,本身就是吉。
典故 典
〈洪範〉的五行與五事
《尚書・洪範》列五行:「水曰潤下,火曰炎上,木曰曲直,金曰從革,土爰稼穡。」並配五味:潤下作鹹,炎上作苦,曲直作酸,從革作辛,稼穡作甘。前四者都用「曰」,唯獨土用「爰」,因為土地不會自己長出五穀,要靠人耕種收成。同篇又列人的五事:貌、言、視、聽、思,其中「思曰睿,睿作聖」。五行與五事相對,土與思相配:大地安定,人才能靜下來思慮。臨卦上坤為土,所以大象說「教思无窮」;六三的「甘」、六五的「知」,也都可以從這一層讀出。
顏回「如愚」
孔子說:「吾與回言終日,不違,如愚。退而省其私,亦足以發,回也不愚。」整天和顏回談話,他從不提出異議,看起來像個遲鈍的學生;等孔子觀察他私下的言行,才發現他全都領會,還能加以發揮。不違背有兩種:一種是聽不懂而照單全收,一種是一聽就懂、心中認同。古人說「聖」字從耳,一聽就通,才是智慧的極致。君子「教思无窮」,要教的不只是知識,更是讓人學會自己去想。
「八月有凶」怎麼讀
有人在農曆七月為一件重要的決定占卦,得臨卦,六爻不變,看到「至于八月有凶」便心生惶恐。細讀之下,〈彖傳〉的解釋只是「消不久也」,提醒盛衰相繼,並非預言災禍。臨卦六爻非吉即无咎,是六十四卦中少見的好卦;陽氣正在壯大,本身就是向上的形勢。這句警語的用意,是讓人在順境裡保持清醒,而不是讓人害怕。讀卦要看整體,不可被一句字面嚇住。
人生啟示 悟
臨卦把人放在最得意的時刻:形勢向上,上下相應,六爻幾乎都好。正因如此,卦辭特別加上八月之戒。天道本身無所謂吉凶,盛衰相繼只是時的運行;吉凶出於人在盛時能否清醒、能否節制。從初九的守正、六三的憂而无咎,到上六的敦厚讓位,都在教人:順勢而上時培養德行與後繼,該退的時候從容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