卦名 名
「随」从辵,与行走有关,本义是跟在后面走,引申为顺从、随顺。〈杂卦〉说「随,无故也」:随没有特别的事故,只是依时势与条件决定行止。朋友约见面,回一句「随时」,其实是最从容的状态。
卦象 象


上卦兑为泽、为少女、为悦,下卦震为雷、为长男、为动:雷在下震动,泽在上欣然相随,所以说「动而说」。从卦变看,否卦的上九来到最底下成为初九,刚爻自居柔爻之下,在上者愿意相随。〈系辞下〉说「服牛乘马,引重致远,以利天下,盖取诸随」:让牛马服人所用,也是一种随。
取象的层次 層
同一个卦,可以从好几层来看:八卦像一家人(父母、长中少男女),六爻像一个组织(从基层到君位),也像自然现象与动物。多看一层,爻辞就多一层意思。
一家人来看
下卦震是长男,上卦兑是少女。年长的男子甘愿居下,让年轻的女子在上,于是少女欣然相随:雷在下震动,泽在上喜悦。随不是单方面服从,而是在上者先放低自己,别人才乐于跟从。就像一位资深的人肯让年轻同事站到前面,团队反而跟得更紧。
初九「出门交有功」:六二、六三、九四成互艮,艮为门阙。初九在互艮之外,正是跨出门槛的人:不守在自家小圈子里,出门与外人交往,才有功绩。
六二「系小子,失丈夫」,六三「系丈夫,失小子」:小子是在下的初九,丈夫是在上的九四。六二贴近初九,便失去了上面的依靠;六三被初九捷足先登,只好转向九四。六三、九四、九五成互巽,巽为「近利市三倍」,所以「随有求得」。跟随谁,就决定了失去谁。
九五「孚于嘉,吉」:君位中正,下有六二正应。「嘉」常指阴阳相配的好姻缘:在上位者以诚信相待,在下的贤者便真心相随。领导者的位置稳不稳,要看他用真心换来的追随。
上六「拘系之,乃从维之,王用亨于西山」:上六走到尽头无路可去,回头靠九五,被紧紧拴住。六三、九四、九五的互巽为绳,所以有捆缚之象;上卦兑在后天八卦居西方,所以祭于「西山」。被留住,也可以是被看重。
随卦整个倒过来就是蛊卦,而且六爻全变也是蛊:两卦既是综卦也是错卦。随是大家乐于跟从、一团和气;蛊则是跟从太久、无人敢说不,积弊丛生。一个团队今天的「随」,若不留意,明天就成了要整顿的「蛊」。
把上下卦对调,就成了雷泽归妹:长男在上、少女在下,成了「哥哥嫁妹妹」。同样是长男与少女,男子居下是随,人人欢喜;男子居上则是归妹,处处要小心。谁肯放低自己,关系的性质就完全不同。
序卦 序
豫必有隨,故受之以隨。
〈序卦〉说:「豫必有随,故受之以随。」人愉悦的时候,自然有人跟随;看你那么开心,大家都想一起走。有好事人人想跟,这是趋吉避凶的常情,所以豫之后接随。
卦辞 辭
隨:元亨。利貞。无咎。
卦辞说:「随:元亨,利贞,无咎。」开始、通达、适宜、正固,四德俱全,结论却只是「无咎」。跟着时势与别人走,自然有路可行,只要守正就不出错,但不会有开创性的大吉大利。能做到无咎已经很好,不必老想着大吉。
彖传 彖
彖曰:隨,剛來而下柔,動而說,隨。大亨貞,无咎,而天下隨時,隨時之義大矣哉!
彖传说:「刚来而下柔,动而说,随。」刚爻来到柔爻之下,行动而使人喜悦,这就是随。「大亨贞,无咎,而天下随时」:万物依四时而开花结果,正如孔子所说「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」。人则需要判断,体察时势而调整行动,所以赞叹「随时之义大矣哉」。
大象 象
象曰:澤中有雷,隨;君子以嚮晦入宴息。
大象说:「泽中有雷,随;君子以向晦入宴息。」雷本应震动,如今藏在泽中不动;君子由此领悟,天色将晚就回家安歇。各卦大象多讲修德,这里却讲作息,其实正是顺应天时的日常功夫:要长久活动,必须懂得休息。电灯与通宵营业让夜晚比白天热闹,这一条反而最难做到。
六爻 爻
主爻 初九是主爻:彖传特别描写的「刚来而下柔」,正是从否卦上九下来、处于二阴之下的初九。
六爻的路:由下往上
初九是跟随的起点:一个人先肯跨出家门,与外界往来,才谈得上追随什么。六二、六三进入抉择:靠近眼前的小,就失去上面的大,跟对了人,也就同时放下了另一些人。九四到了上卦,自己已有收获,也有了跟随者,最要紧的是心存诚信、光明磊落,否则功高惹疑。九五是全卦的中心,以真诚换得贤者相随,关系稳固。到了上六,跟随走到尽头,反而被牢牢系住;这份牵系可以是束缚,也可以是被人珍重而留下。
初九官有渝,貞吉。出門交有功。
白话
为官者能够变通,正固吉祥;出门与人公开往来,会有功绩。
细读
初九以阳居阳,当位,与九四同为阳爻而无应。它在互艮(六二、六三、九四)之外,艮为门阙,所以说「出门」。为官依法行事是本分,但人情百态,一律照章办事难免冤屈,必须守经而达权。小象「从正吉也」「不失也」:变通而不离正道;在门外交往,光明坦荡,不搞密室交易。
再深一层
初九「出门交有功」:六二、六三、九四成互艮,艮为门阙。初九在互艮之外,正是跨出门槛的人:不守在自家小圈子里,出门与外人交往,才有功绩。
占到此爻
守原则,但要看实际情况调整做法。事情摊在阳光下谈,与人公开合作,会有成果。
嫂溺援之以手
淳于髡问孟子:男女授受不亲,是礼吗?孟子说是礼。淳于髡又问:嫂子落水了,要伸手救她吗?孟子答:嫂子落水而不救,简直是豺狼;男女授受不亲是礼,嫂溺援之以手是权。礼是常道,权是因时因地的变通,两者并不冲突。「官有渝,贞吉」,讲的正是这种守经达权。
六二係小子,失丈夫。
白话
抓住了小孩,失去了丈夫。
细读
六二以阴居阴,居中得正,本与九五正应;但主爻初九就在身旁,六二乘于其上,就近抓住了它。在下者称小,初九是「小子」;在上的九五是「丈夫」。随卦中阴爻不能自立,非抓住什么不可,像快沉入水中的人抓到什么算什么。小象「弗兼与也」:两者不能兼得。
占到此爻
先想清楚在你的处境中,什么是眼前的「小子」,什么是长远的「丈夫」。贪近,往往就失远。
六三係丈夫,失小子。隨,有求得利,居貞。
白话
抓住了丈夫,失去了小孩;随从而有所求,可以得到,适宜守住正固。
细读
六三以阴居阳,不当位,与上六无应。下面的初九已被六二捷足先登,它只好上承九四,此处九四是「丈夫」,初九是「小子」。六三、九四、九五成互巽,巽为「近利市三倍」,所以「有求得」;但得利之际更要「居贞」,不可唯利是图。小象「志舍下也」:心意舍下而向上。
再深一层
六二「系小子,失丈夫」,六三「系丈夫,失小子」:小子是在下的初九,丈夫是在上的九四。六二贴近初九,便失去了上面的依靠;六三被初九捷足先登,只好转向九四。六三、九四、九五成互巽,巽为「近利市三倍」,所以「随有求得」。跟随谁,就决定了失去谁。
占到此爻
向上靠拢可以有所得,但要清楚自己放下了什么。得到时守住分寸,别让收获改变了你。
九四隨有獲,貞凶。有孚在道,以明,何咎。
白话
随从而有收获,固执不放则凶;心存诚信,走在正道上而明智,有什么灾难呢?
细读
九四以阳居阴,不当位,与初九无应。它在互巽之中,所以「有获」;又在互艮之顶,艮为止,在随卦里停下不走就违背了全卦的走向,所以「贞凶」。这里的「贞」是固守不变。全卦唯一的「凶」字落在这里:收获是随从得来的,若当成自己应得,久了必有祸。补救在后半句「有孚在道,以明」,小象说「明功也」。
占到此爻
有所得时问问自己:这是自己耕耘的,还是搭了顺风车?情势一变,就要放得下;以诚信与明智处事,便无过失。
范蠡泛舟
范蠡辅佐越王句践灭吴,功成之后被尊为上将军,他却认为大名之下难以久居,乘舟浮海而去。临走前写信给同僚文种:「蜚鸟尽,良弓藏;狡兔死,走狗烹」,越王可以共患难,不可以共安乐,你为何不走?文种托病不朝,终究被赐剑自尽。随有获而贞凶,懂得放下的人才能保全。
九五孚于嘉,吉。
白话
对美善之事保持诚信,吉祥。
细读
九五以阳居阳,居中得正,下与六二正应;上卦兑为悦,全卦又是众人随从之时,各方面都顺。「嘉」这类字常与阴阳正应有关。小象「位正中也」:在自己的位置上专做该做的事,推行美善,自然有人相随。
再深一层
九五「孚于嘉,吉」:君位中正,下有六二正应。「嘉」常指阴阳相配的好姻缘:在上位者以诚信相待,在下的贤者便真心相随。领导者的位置稳不稳,要看他用真心换来的追随。
占到此爻
位置对、心意诚,只要坚持走在美善的路上,不师心自用,人自然会跟上来。
上六拘係之,乃從維之。王用亨于西山。
白话
被拘捕捆绑起来,后来又被放开;君王在西山献祭。
细读
上六以阴居阴,当位,与六三无应,走到随卦尽头前无去路,只能回头依附九五,于是被拘系;下方互巽为绳,正是捆缚之象。旧注多把「维」解为再加捆绑,一说当解为放开,于是成了先拘后释。上卦兑位在西,「西山」即周人根据地岐山;「亨」读为「享」,是献祭。小象「上穷也」。
再深一层
上六「拘系之,乃从维之,王用亨于西山」:上六走到尽头无路可去,回头靠九五,被紧紧拴住。六三、九四、九五的互巽为绳,所以有捆缚之象;上卦兑在后天八卦居西方,所以祭于「西山」。被留住,也可以是被看重。
占到此爻
走到尽头受到束缚,不必硬挣;随顺时势,终能脱困。脱困之后,记得感恩,也不再执着。
典故 典
文王囚于羑里
商纣王时,崇侯虎向纣进谗,说西伯姬昌积善累德,诸侯都归向他,将不利于殷。纣于是把西伯囚禁在羑里。周人闳夭等忧心,四处搜求有莘氏的美女、骊戎的文马等奇珍,通过纣的宠臣费仲献上。纣大喜,说光是其中一件就足以释放西伯,于是赦免了他,还赐他弓矢斧钺,让他得以征伐。《史记》说他被囚羑里时,大概将八卦推演为六十四卦。上六「拘系之,乃从维之,王用亨于西山」,向来被读作这段经历的写照:受困时随顺,脱困后回到岐山,向上天献祭致谢。
不能兼得的取舍
有位老师的得意门生,硕士念得极好,却因父母年迈打算休学就业。第一次被劝住了,三个月后又来,这次是告知自己已经决定。老师心中难过,清早占了一卦,得随卦,六爻不变。卦辞「元亨,利贞,无咎」,再读六二「系小子,失丈夫」与六三「系丈夫,失小子」,他明白人生就是一连串无法两全的取舍。人各有志,做学问是一辈子的事,不必全在教室里完成;惜才之余,随顺为宜。
人生启示 悟
随卦提醒我们:人生很多时候只是平常,能无咎就很好,不必处处追求大吉。随的功夫有三:一是随时,体察时势、该动就动、该歇就歇;二是取舍,跟谁、舍谁,两者往往不能兼得;三是放下,靠随从得来的收获不可当成自己的本事,情势一变就要松手。唯一的凶落在「随有获」,正说明最难的不是跟对人,而是得到之后放得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