卦名 名
「蹇」字下半是「足」，本義是跛足、行走艱難，腳走到受了傷。引申為一切步履維艱的處境。蘇軾詩「路長人困蹇驢嘶」，正是這個字最傳神的畫面。
卦象 象
下卦艮為山，上卦坎為水。眼前已有高山擋路，山上又有險水，阻礙重重疊疊。〈彖傳〉說「見險而能止」：坎是前方的險，艮是自己的止。屯、坎、蹇、困合稱四大難卦，四卦都含坎，可見古人以水為險的直覺。
取象的層次 層
同一個卦，可以從好幾層來看：八卦像一家人（父母、長中少男女），六爻像一個組織（從基層到君位），也像自然現象與動物。多看一層，爻辭就多一層意思。
一家人來看
下卦艮是少男，上卦坎是中男，兩兄弟一前一後。哥哥（坎）在前面陷在險中，弟弟（艮）在後面懂得停下來。〈彖傳〉說「見險而能止，知矣哉」：年紀最小的那個，反而最清楚什麼時候不該往前衝。蹇卦的智慧不是硬闖，而是停、回頭、找人一起。
初六「往蹇，來譽」：初六往上一走，就碰到六二、九三、六四的互坎，前面有險，最好不動。它若爻變為陽，下卦成離，有了光明：懂得自己該停、該退，反而得到稱許。
六二「王臣蹇蹇，匪躬之故」：六二自己在互坎中，所應的九五又在上卦坎中，兩重險難，所以說「蹇蹇」。二是大夫，五是君王，他吃這麼多苦不是為了自己，而是為了應和君主：像為國奔走、為公司收拾爛攤子的人，辛苦卻無可指責。
九五「大蹇，朋來」：君位落在上卦坎的正中，是全卦最大的困難所在；但它居中守正，又有六二正應，朋友自然來相助。領導人陷入大困境時，最重要的資產是平日累積的信任。
上六「往蹇來碩，吉，利見大人」：上爻是已在局外的長者，再往前已無路可走。回過頭來輔佐九五這位「大人」，反而成就大事。退下來的人不必再衝，但可以把經驗交給正在困局中的人。
蹇倒過來就是雷水解。蹇是山前有水、停下來；解是水上有雷、動起來。困難與解脫是同一件事的前後兩段：先在蹇中學會停、回頭、結伴，時機到了，才有解的行動。
蹇卦六爻全變成火澤睽。險阻的背後常是人心乖離：蹇卦各爻反覆說「來」，回頭、聯結、朋來，正是對治睽的藥方。遇到卡住的局面，不妨先問問：是不是哪段關係先斷了？
序卦 序
乖必有難，故受之以蹇；蹇者難也。
〈序卦傳〉說「乖必有難，故受之以蹇；蹇者難也」。前一卦睽是人心乖離，彼此背道而行，接下來必然寸步難行。有趣的是，睽與蹇次序相鄰，卻恰好六爻全變、互為錯卦，乖離與險難在卦形上也是一體兩面。
卦辭 辭
蹇：利西南，不利東北；利見大人，貞吉。
卦辭：西南有利，東北不利；適宜見到大人，正固吉祥。依後天八卦，西南是坤，巽、離、坤、兌一側皆屬陰；東北是艮，震、艮、坎、乾一側皆屬陽。所以「利西南，不利東北」不是指方位，而是說此時宜柔順、不宜剛強硬闖。《易經》提到西南、東北，從無「利東北」之語。困難中還要尋求有德望者的指引，並堅守原則。
彖傳 彖
彖曰：蹇，難也，險在前也。見險而能止，知矣哉！蹇利西南，往得中也；不利東北，其道窮也。利見大人，往有功也。當位貞吉，以正邦也。蹇之時用大矣哉！
〈彖傳〉：蹇是艱難，險在前方；看見危險而能停下，真是明智。往西南得到中位，指九五；往東北則路窮不通。見大人可以立功，九五當位而正，用以端正邦國。結尾讚「蹇之時用大矣哉」：看似不好的卦，偏要人留意時機，因為人生不可能一路順遂。
大象 象
象曰：山上有水，蹇；君子以反身修德。
「山上有水，蹇；君子以反身修德。」路走不通時，先回頭檢查自己。《孟子》說「行有不得者，皆反求諸己」，又以射箭為喻：射不中，不怨勝過自己的人，也不怪箭靶，只反省自己。這是大象一貫的方向：把外在的困境轉成修德的功課。
六爻 爻
主爻 九五為主爻。〈彖傳〉「往得中也」「當位貞吉，以正邦也」都指它；身為卦主，所承受的也是最大的蹇。
六爻的路：由下往上
初六一開始就知道往前是險，停下來反而得到稱讚。六二身為君王之臣，險上加險，奔走辛勞卻不是為了自己。九三在下卦之頂，往前難行，回頭返回自己的位置，下面的兩個陰爻都高興。六四進入上卦，往前難行，回頭與九三聯手，力量才連起來。九五在困難的正中心，因為平日正直，朋友紛紛來助；上六已在局外，再走無路，回頭輔佐大人，成就大事。
初六往蹇，來譽。
白話
往前走有險難，退回來反得稱譽。
細讀
初六以陰居陽位，不當位，與六四同為陰爻而無應。往上一走就撞進六二、九三、六四所成的互坎，所以「往蹇」。全卦以「往」「來」貫穿：上進為往，不進為來。小象「宜待也」點明，此時的智慧就是等待。
再深一層
初六「往蹇，來譽」：初六往上一走，就碰到六二、九三、六四的互坎，前面有險，最好不動。它若爻變為陽，下卦成離，有了光明：懂得自己該停、該退，反而得到稱許。
占到此爻
不要冒進。退回原位、靜待時機，反而贏得肯定。
六二王臣蹇蹇，匪躬之故。
白話
君王的臣子身陷重重險難，並不是為了自己的緣故。
細讀
六二居中得正，又正應九五，位置無可挑剔。但它身在互坎之中，所應的九五又在上坎，前後兩重坎，故言「蹇蹇」。「王」必指五位，六二是王之臣；「躬」是自身，它的辛苦是替君分憂。小象「終无尤也」：既不受人責怪，自己也無怨尤。
再深一層
六二「王臣蹇蹇，匪躬之故」：六二自己在互坎中，所應的九五又在上卦坎中，兩重險難，所以說「蹇蹇」。二是大夫，五是君王，他吃這麼多苦不是為了自己，而是為了應和君主：像為國奔走、為公司收拾爛攤子的人，辛苦卻無可指責。
占到此爻
為團體或他人承擔艱苦，辛勞難免，但問題不在你，盡心即可無過。
為誰辛苦
有一次易經講座後當場示範占卦，一位剃平頭、像高中生的年輕人舉手，得蹇卦六二。他問的是求學。解卦者只說了兩句：你念書念得非常辛苦；你念書不是為自己念的。坐在旁邊的母親當場落淚。原來父母做生意有成，把他送到美國念高中，他英文跟不上，天天想回家，又不敢違逆父母。解卦者沒有替他們做決定，只請母子回家商量。占卦能揭示真相，抉擇仍在當事人手裡。
九三往蹇來反。
白話
往前走有險難，於是返回。
細讀
九三陽居陽位，當位，又正應上六，本有上進之心；但外卦是坎，外險而內止，所以見險知返。小象「內喜之也」：九三下面的初六、六二是它的「內」，如同家人，它回來，家人歡喜。初爻在最底下，下面無物，所以只有三爻才談得上「內」。
占到此爻
外出或進取受阻時，不妨回到原有的團體與親友身邊，那裡有真正的支持。
保養雙足
有位學者赴北京講學兩個多月，行前占得蹇卦九三。卦名先讓人心頭一沉，但他想到蹇卦六爻無凶，知道有難反而能預先防範。他又從「蹇」字底下的「足」得到提示，在北京期間常與友人去做足部保養，奔波數月，腳力無損。回到臺灣後，學生與老友更加珍惜相聚的機緣，正合小象「內喜之也」。
六四往蹇來連。
白話
往前走有險難，回來可以與人連結。
細讀
六四陰居陰位，當位；身在上坎之中，同樣不能前進。它與初六不應，但下比九三，上承九五，回頭連結九三便有了後盾，故小象說「當位實也」。大家在蹇卦中都走不動，那就聯合起來；陰柔的六四做起來比剛健的九三容易。
占到此爻
獨力難行時，與處境相同的人結盟，找到可靠的後盾。
九五大蹇朋來。
白話
處在最大的險難中，朋友前來相助。
細讀
九五剛健中正，是一卦之主，所以承受的是「大蹇」；也唯有陽爻能稱「大」。「朋」指正應的六二與上承的六四，兩方都來呼應相助。小象「以中節也」：六二所在的艮為堅多節之木，九五則居中而有節度。很多困難源於自己不能約束，守中有節，助力自然到來。
再深一層
九五「大蹇，朋來」：君位落在上卦坎的正中，是全卦最大的困難所在；但它居中守正，又有六二正應，朋友自然來相助。領導人陷入大困境時，最重要的資產是平日累積的信任。
占到此爻
處境雖最艱難，只要守住中道、有所節制，自然有人前來相助。
上六往蹇來碩，吉；利見大人。
白話
往前走有險難，回來則有豐碩收穫，吉祥；適宜見到大人。
細讀
上六陰居陰位，當位，處蹇卦之終，前方已無去路。回頭則與九三正應，九三是下卦艮的主爻，艮為果蓏，所以「來碩」，如得大果。小象「志在內也」指心向下卦；「以從貴也」指它下比九五，追隨尊貴的大人。難中大家互助都來不及，所以不計較它乘九五之剛。
再深一層
上六「往蹇來碩，吉，利見大人」：上爻是已在局外的長者，再往前已無路可走。回過頭來輔佐九五這位「大人」，反而成就大事。退下來的人不必再衝，但可以把經驗交給正在困局中的人。
占到此爻
不要再往前衝。回頭借重內部的資源與賢者的指引，收穫就在那裡。
典故 典
蹇驢嘶鳴
宋仁宗嘉祐年間，蘇軾、蘇轍兄弟赴京應試，途經澠池，曾寄宿僧舍、題詩壁上。數年後蘇軾赴鳳翔任官，再過澠池，寫下〈和子由澠池懷舊〉寄給弟弟。前半以「雪泥鴻爪」說人生蹤跡無常，末兩句回想當年：「往日崎嶇還記否，路長人困蹇驢嘶。」據蘇軾自注，那年他們的馬死在半路，只好騎驢前行。長路、睏乏、跛驢的哀鳴，正是蹇卦的人間寫照；然而兄弟二人終究走過了那段崎嶇。
仁者如射
「反身修德」最好的註腳在《孟子》。孟子說：「仁者如射：射者正己而後發，發而不中，不怨勝己者，反求諸己而已矣。」射箭前先端正自己的姿勢，射不中時，不去怨恨贏了自己的人，也不能怪箭靶擺錯了地方。他又說：「行有不得者，皆反求諸己，其身正而天下歸之。」與人往來不順、事情辦不成，人多半先責怪別人。蹇卦的山與水擋在前面，搬不走，能調整的只有自己。
曾子三省
儒家反省的傳統可上溯曾子：「吾日三省吾身：為人謀而不忠乎？與朋友交而不信乎？傳不習乎？」第三句常被講成「老師傳授的有沒有溫習」，但細考不太合理。曾子比孔子小四十六歲，孔子去世時他才二十多歲；前兩句說替人辦事、與友交往，已是成年處世的反省。曾子後來門下弟子甚眾，「傳」應指傳授給學生，《論語・子張》子夏說「孰先傳焉」，正是此義。所以這一句是自問：我教給別人的，自己做到了沒有？
人生啟示 悟
兩點之間最短的是直線，人生卻未必如此。蹇卦四爻都說「往蹇」，而每一次回頭都有好結果：稱譽、家人之喜、盟友、豐收。蹇是四大難卦之一，六爻卻沒有一個凶字，因為知道困難，就會預作防備。走不通就回來，姿態放柔，不擺架子，先反求諸己。孔子說「臨事而懼，好謀而成」，正是面對蹇時應有的心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