卦名 名
「坤」從土，指大地，其性為「順」。乾是主動的創生力，坤是承受、配合的力量，把天所開始的一切加以完成。坤所說的陰是相對的角色，不是性別：在家為父是陽，面對上司就成了陰。
卦象 象
上下皆坤，地上有地，是厚而又厚、柔順之中的柔順。乾講「天行健」，是天體的運動；坤講「地勢」，是大地安靜承受的形勢。大地對風雨寒暑、日月運行全部承接，萬物才在其上成熟。
取象的層次 層
同一個卦，可以從好幾層來看：八卦像一家人（父母、長中少男女），六爻像一個組織（從基層到君位），也像自然現象與動物。多看一層，爻辭就多一層意思。
一家人來看
〈說卦傳〉說「坤，地也，故稱乎母」。坤卦上下都是母親，是承受、包容的力量。依後天八卦，從東南到西南、西方是巽、離、坤、兌，長女、中女、母、少女都在這一側；東北一側則是震、艮、坎、乾，全是男性。卦辭「西南得朋，東北喪朋」，便是母親在女兒群中有伴，往東北走則離開同類、去配合陽剛，這未必是損失。
初六「履霜，堅冰至」：坤配深秋入冬。踩到薄霜，就知道結冰的日子要來了。〈文言傳〉把它講成人倫：臣弒君、子弒父，都不是一天造成的，而是小事一路累積。家裡的問題也一樣，第一個徵兆最值得留意。
六五「黃裳，元吉」：五是君位，坐在這裡的卻是陰爻。裳是下身的衣裳，黃是中央之色：身居高位，仍以下位者的謙和行事。像一位不靠頭銜、靠體貼帶人的主管，因此大吉。
上六「龍戰于野，其血玄黃」：龍本是乾與震的象，陰到了極點，竟以龍自居，與陽相爭。玄是天色，黃是地色，兩敗俱傷。從家庭看，是母親的角色走到盡頭、與父親爭主導，結果雙方都流血。
坤的錯卦是乾。坤卦最後的「用六，利永貞」，是陰柔用到極處、轉出乾的堅定：柔順不是沒有原則，而是長久地守住方向。母親看似一味包容，背後其實有父親般的定力。
序卦 序
有天地，然後萬物生焉。
序卦說「有天地，然後萬物生焉」，天地就是乾坤。乾為創始，坤為生成，兩者必須配合來看；單看其一，都說不透徹。乾坤定位之後，萬物才開始出生，於是接著是屯卦。
卦辭 辭
坤：元亨。利牝馬之貞。君子有攸往，先迷後得主。利西南得朋，東北喪朋。安貞，吉。
開始、通達，適合像母馬那樣的正固。君子有所前往，搶先會迷路，隨後則找到主人，有利。往西南得到朋友，往東北失去朋友。安於正固則吉。坤的元只是「開始」，因為它承接乾而來；母馬不領頭，卻必須跟得上前面剛健的天。離開同類未必是壞事，正因如此才找到可以跟隨的人。
彖傳 彖
彖曰：至哉坤元，萬物資生，乃順承天。坤厚載物，德合无疆；含弘光大，品物咸亨。牝馬地類，行地无疆，柔順利貞。君子攸行，先迷失道，後順得常。西南得朋，乃與類行，東北喪朋，乃終有慶。安貞之吉，應地无疆。
乾說「大哉」，坤說「至哉」：乾廣大無邊，坤則順著乾達到極致。「萬物資生，乃順承天」，乾使萬物開始，坤使萬物生成。大地厚重承載，「含弘光大，品物咸亨」；隨後順從便「得常」，安於正固的吉祥「應地无疆」。
大象 象
象曰：地勢坤，君子以厚德載物。
「地勢坤，君子以厚德載物。」古人說的「物」包括人在內，所以厚德載物是敦厚自己的品德，用來包容、承擔眾人。多數人一生大多處在配合者的位置，更需要這份寬厚。
六爻 爻
主爻 六二為主爻：陰居陰位而當位，居下卦之中，又在代表「地」的初、二之位，最能體現大地之德。六五雖「元吉」，主爻仍是六二。
六爻的路：由下往上
坤卦六爻講柔順如何一步步做到極致，也如何走過頭。初六踩到薄霜，小小的苗頭預示著寒冬；六二直、方、大，順其自然就無所不利，是坤德最純的一爻。六三到下卦頂端，有才華而含藏，跟隨上位做事、不居其功。六四進入上卦，貼近權力，像紮緊口袋一樣謹言慎行；六五黃裳，在高位仍保持謙和，是坤的高峰。上六陰盛到極點，與陽相爭，龍戰於野，兩敗俱傷。
初六履霜，堅冰至。
白話
腳下踩到霜，堅冰就要來了。
細讀
初爻在最底下，如人的腳，故說「履」。初六陰居陽位不當位，與六四同陰不應；往上看是一路六個陰爻，寒氣只會越積越重。小象「陰始凝也；馴致其道，至堅冰也」：霜是陰氣剛開始凝結，順著趨勢發展下去，必成堅冰。文言引申為「臣弒其君，子弒其父，非一朝一夕之故」，禍患都是逐漸累積，只因沒有及早辨明。
再深一層
初六「履霜，堅冰至」：坤配深秋入冬。踩到薄霜，就知道結冰的日子要來了。〈文言傳〉把它講成人倫：臣弒君、子弒父，都不是一天造成的，而是小事一路累積。家裡的問題也一樣，第一個徵兆最值得留意。
占到此爻
眼前的小徵兆值得認真看待；趁事情還輕微時就辨明方向、及早調整，不要等它凝成大患。
周公與太公論治國
周初分封，太公受封於齊，周公之子受封於魯。周公問太公如何治齊，太公說「舉賢而上功」；周公說：後世必有篡殺之臣。太公反問如何治魯，周公說「尊尊而親親」；太公說：後世將逐漸衰弱。後來齊國長期強盛，最終卻由大臣田氏取代了姜姓國君；魯國始終不強，卻國祚綿長。開國時定下的方向，正如腳下初履的霜，已經預告了日後的冰。
六二直方大，不習无不利。
白話
直接產生，遍及四方，廣大無邊；不必刻意修習，沒有不利。
細讀
六二陰居陰位，居下卦之中，中正兼備；初、二為地，全卦又是土，多重象徵相合，是全卦主爻。與六五同陰，不成相應，但位置本身已經最好。直，是萬物直接生長、不假人工；方，是遍及四方；大，是無所不載。小象「地道光也」，光即廣。文言說「敬以直內，義以方外，敬義立而德不孤」：以嚴肅持守內心的真誠，以正當規範外在言行。
占到此爻
不需要刻意經營或另出奇招；保持真誠、方正、寬厚，順著局勢走，自然沒有不利。但這是回應具體處境的答案，不是什麼都不做的許可。
六三含章，可貞。或從王事，无成有終。
白話
蘊含文采，可以守正；或許跟隨君王做事，不居功而有好結局。
細讀
初、二、三已合成下卦坤，坤為布、為文采，所以說「含章」，內在已有可觀。六三陰居陽位不當位，也不居中，與上六同陰不應；但三是剛位，仍有動力。三是人位，所以用「或」，表示可以選擇。爻辭的「王」指五，六三經六四可接上六五。小象「以時發也」「知光大也」：才華要待時而發，跟隨上位者需要遠大的見識。文言說「地道无成，而代有終」，這是地道、妻道、臣道。
占到此爻
你有實力，但舞台與決定權不在你；先含藏、待時，若協助他人成事，把功勞歸給主事者，結果自然對你有利。
誰才是「王」
曾有一位事業有成的男士，心裡想著買房子的事去占卦，得到坤卦六三。解卦的人說：「含章可貞」是你有條件，買得起；「或從王事」是這件事真正做主的另有其人，多半是你太太，你只是出錢出力；「无成有終」是功勞歸她，但結果對你也好。對方一聽愣住了，因為事情確實如此。爻辭中的「王」指五爻，坤卦六五是陰爻，於是落在家中那位真正拍板的人身上。
六四括囊，无咎无譽。
白話
紮緊口袋，沒有災難，也沒有稱譽。
細讀
六四陰居陰位，雖當位卻不居中，柔上加柔，力量很弱；與初六同陰不應，上下皆陰，難有作為。它已進入上卦，下面三個陰爻象徵百姓與資源，可以掌握，但真正的王在六五，稍一招搖就有功高震主之虞。小象「慎不害也」：謹慎才不受害。文言說「天地閉，賢人隱」，「蓋言謹也」，此時陽氣不通，賢者宜收斂。
占到此爻
宜低調收斂、謹言慎行，不出風頭、不炫耀資源；這個位置能求得无咎已經足夠，不必追求名聲。
六五黃裳，元吉。
白話
黃色的下裳，最為吉祥。
細讀
六五陰居陽位不當位，但居上卦之中，中勝於正；與六二同陰不應。黃是土色、中色，正合坤為土、五居中；裳是古人上衣下裳的下裳，上衣屬乾，陰爻只穿下裳。身在君位而自知無實力，以中道、謙下的姿態面對位置，所以元吉。小象「文在中也」：文采蘊於內。文言說「黃中通理，正位居體，美在其中，而暢於四支，發於事業，美之至也」。乾卦六爻沒有元吉，坤卦反而有。
再深一層
六五「黃裳，元吉」：五是君位，坐在這裡的卻是陰爻。裳是下身的衣裳，黃是中央之色：身居高位，仍以下位者的謙和行事。像一位不靠頭銜、靠體貼帶人的主管，因此大吉。
占到此爻
這是最好的爻之一，但吉有前提：清楚自己的角色與分寸，居中、低調、務實，不越位自作主張；一旦以為自己是主角，元吉就會翻轉。
南蒯占得黃裳
春秋時魯國季氏的家臣南蒯，打算以費邑反叛季氏，占卦得坤之比，正是「黃裳元吉」，以為大吉，拿給子服惠伯看。惠伯說：忠信之事可以，否則必敗。黃是中之色，裳是下之飾，元是善之長；內心不忠就配不上這顏色，在下而不恭就配不上這服飾，所做之事不善就得不到這吉祥。南蒯不聽，後來事敗出奔齊國。可見元吉不是保證，而是對德行的要求。
上六龍戰于野，其血玄黃。
白話
龍在郊野交戰，流出的血青黑與黃色相雜。
細讀
邑外為郊，郊外為野，上六在最外緣，所以說「野」。上六陰居陰位當位，卻是陰氣盛到極點，四顧皆陰，便自以為是龍；而真正的龍，陽氣，就在卦外等著進來。文言說「陰疑於陽必戰，為其嫌於无陽也，故稱龍焉」。玄是天色，黃是地色，血色相雜，表示兩敗俱傷。小象「其道窮也」：這條路已走到盡頭，接下來必是一陽復起的新局。
再深一層
上六「龍戰于野，其血玄黃」：龍本是乾與震的象，陰到了極點，竟以龍自居，與陽相爭。玄是天色，黃是地色，兩敗俱傷。從家庭看，是母親的角色走到盡頭、與父親爭主導，結果雙方都流血。
占到此爻
局面已到盡頭，不要誤以為自己能主導一切而硬拚，爭下去只會兩敗俱傷；認清大勢將變，為下一步做準備。
用六利永貞。⌄
白話
適宜永久保持正固。
細讀
用六只見於坤卦，指六爻皆陰、全卦用六。乾創始萬物，坤接納並完成萬物；從天開始，到地完成。小象「以大終也」：坤的正固是一個偉大的終局，把上天所開啟的一切安頓到底。
占到此爻
六爻皆變時見此辭：不求一時表現，長期穩定地守住正道與本分，直到事情圓滿結束。
典故 典
周公還政成王
周武王死後，成王年幼，周公攝政，平定叛亂、制禮作樂，功勞之大無人能比。然而七年之後成王長大，周公便把政權交還，自己面朝北站回群臣之列。孔子說「如有周公之才之美，使驕且吝，其餘不足觀也已」，正因周公有大才而不驕不吝，才成為孔子夢中的典範。這就是坤卦六三的「无成有終」：功業成於臣手，名分歸於君上，地道代天完成，而自身的結局反得安穩。
自強不息，厚德載物
1914年，梁啟超在清華學校演講〈君子〉，以乾卦大象「自強不息」、坤卦大象「厚德載物」勉勵學生，這八個字後來成為清華的校訓。一所以理工見長的學府，選擇以兩句易傳作為精神標竿，正說明乾坤必須並讀：一面剛健奮發，一面寬厚包容。只有自強而無厚德，容易流於剛愎；只有厚德而不自強，又會流於軟弱。
人生啟示 悟
坤卦談的是配合者的智慧。多數人一生大半處在「臣」的位置，但角色是相對的：此處跟隨，彼處帶領。跟隨不是委屈，而是柔中有剛：不搶先，卻必須跟得上。從履霜見微、含章待時、括囊自守，到黃裳知分，每一步都在練習判斷時與位；吉凶不在位置本身，而在你是否認清自己的角色。厚德載物，是讓自己的心量像大地一樣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