卦名 名
「豫」有兩層意思:一是愉悅,二是預備,與「預」相通。《孟子》中弟子問老師「若有不豫色然」,不豫就是不開心。兩義合在一起正是本卦要旨:開心的時候要小心,不小心,最後就不開心。
卦象 象


上卦震為雷、為動,下卦坤為地、為順。春雷從地下奮然而出,萬物隨之甦醒,所以喜悅;坤順在下,震動在上,正是「順以動」。〈繫辭下〉又說「重門擊柝,以待暴客,蓋取諸豫」:重重關門、敲梆巡夜,安樂之中仍有防備。
取象的層次 層
同一個卦,可以從好幾層來看:八卦像一家人(父母、長中少男女),六爻像一個組織(從基層到君位),也像自然現象與動物。多看一層,爻辭就多一層意思。
一家人來看
下卦坤是母親,上卦震是長男。長男走到前面帶頭行動,母親與眾人在下面柔順跟隨,就像春雷一響,大地上的萬物都醒過來、高興起來。唯一的陽爻九四是撐起全局的人,但它在四位而不在君位:真正讓大家喜悅的,是一位握有實權的大臣。
九四「由豫,大有得,勿疑,朋盍簪」:四是近臣之位,九四卻是全卦主爻,五個陰爻都來應和,眾人因它而歡樂。它在六三、九四、六五的互坎中,坎為疑慮,所以爻辭特別說「勿疑」:以大誠待人,朋友就會像頭髮被簪子束起一樣聚過來。
六五「貞疾,恆不死」:六五坐在君位,卻壓在實權者九四之上,是「乘剛」,名位與實力分離,像長年的病。它又在互坎中,坎為心病。但它居中,上卦震又為「反生」、為生機,所以病而不死:處境尷尬,卻能長久撐下去。
六二「介于石,不終日,貞吉」:六二、六三、九四成互艮,艮為石、為止。六二離艮的頂端還遠,就已在大家沉溺安樂時停下來,不必等到一天過完就覺悟。對照六三「盱豫,遲有悔」:它離「止」很近才停,太晚了。同一個互艮,早停與晚停差別很大。
豫六爻全變就是風天小畜。豫是一陽在上、眾陰歡然相隨,力量放了出去;小畜是一陰在上、約束眾陽,力量收了回來。安樂的背面正是節制:樂的時候想到收,才不會像上六那樣「冥豫」,沉迷到天黑。
序卦 序
有大而能謙,必豫,故受之以豫。
〈序卦〉說:「有大而能謙必豫,故受之以豫。」大有是擁有豐盛,謙是擁有而能謙卑;兩者兼得,自然心情愉悅。所以謙之後接豫,而豫與謙正好是上下顛倒的一對。
卦辭 辭
豫:利建侯行師。
卦辭只有一句:「豫:利建侯行師。」意思是適宜建立諸侯、出兵行師。九四居上卦震,震為動;下卦坤為眾,眾可以成師。建國用兵都是大事,但時機成熟、眾心順從的時候,該做的事就不能不做。
彖傳 彖
彖曰:豫,剛應而志行,順以動,豫。豫,順以動,故天地如之,而況建侯行師乎?天地以順動,故日月不過,而四時不忒;聖人以順動,則刑罰清而民服。豫之時義大矣哉!
彖傳說「剛應而志行,順以動」:唯一的剛爻九四得到上下呼應,心志得以施行。天地順時而動,所以日月運行不失度、四時遞嬗不出錯;聖人順時而動,所以刑罰清明而百姓心服。末句「豫之時義大矣哉」,是彖傳第一次讚歎「時」,此後還有十來個卦有同樣的讚歎。
大象 象
象曰:雷出地奮,豫。先王以作樂崇德,殷薦之上帝,以配祖考。
大象說:「雷出地奮,豫。先王以作樂崇德,殷薦之上帝,以配祖考。」這裡講的不是君子而是先王:製作音樂以推崇德行,以隆重的祭典獻給上帝,並以祖先配享。順境之中,從快樂推到音樂,但必須「崇德」,才不致耽於逸樂;同時要感恩,不忘萬物之本與生命之本。
六爻 爻
主爻 九四是全卦唯一的陽爻,五陰都向它應和,豫之所以為豫全由它而來,故為主爻。它以陽居陰位,不當位,所以這個主爻當得並不輕鬆。
六爻的路:由下往上
初六「鳴豫,凶」:剛起步就仗著和九四的關係得意洋洋、到處張揚,所以凶。六二像石頭一樣堅定,眾人沉迷時它不到一天就醒悟,居中守正而吉。六三在下卦頂端,仰望九四的臉色求樂,遲遲不醒就有悔。進入上卦,九四是眾人歡樂的來源,以誠待人、勿疑,朋友齊聚。六五在九四之上,名位與實權分離,久病卻不死;上六「冥豫」,樂到天黑,只要還肯改變,仍然无咎。
初六鳴豫,凶。
白話
應和著愉悅而高聲自得,凶。
細讀
初六以陰居陽,不當位,本身柔弱,卻與主爻九四正應,一進入豫卦就攀上了核心,於是「鳴豫」。卦才剛開始,上面的局勢都還沒弄清,就想一路快樂到底。小象「志窮凶也」:志向在起點就用盡了,不再求長進,凶從這裡開始。
占到此爻
剛有起色就得意,是最危險的時候。收斂歡喜,繼續用功,別把起點當終點。
此間樂,不思蜀
蜀漢亡國後,後主劉禪被遷往洛陽。司馬昭設宴,故意演奏蜀地的樂舞,蜀國舊臣個個悲傷,劉禪卻嬉笑自若。司馬昭問他是否思念蜀地,他答:「此間樂,不思蜀。」快樂來得太容易,志向便一併消失,這正是初六「志窮」的寫照。
六二介于石,不終日,貞吉。
白話
耿介如磐石,不必等到一天過完就已覺悟,正固吉祥。
細讀
六二以陰居陰,居中得正,與六五無應,也不與九四相比,是全卦唯一不攀附主爻、爻辭裡也沒有「豫」字的一爻。它在互艮(六二、六三、九四)之下,艮為止、為小石,所以「介于石」,又離艮的止點尚遠就已停下,故「不終日」。小象「以中正也」。〈繫辭下〉引孔子:「幾者,動之微,吉之先見者也。君子見幾而作,不俟終日。」
再深一層
六二「介于石,不終日,貞吉」:六二、六三、九四成互艮,艮為石、為止。六二離艮的頂端還遠,就已在大家沉溺安樂時停下來,不必等到一天過完就覺悟。對照六三「盱豫,遲有悔」:它離「止」很近才停,太晚了。同一個互艮,早停與晚停差別很大。
占到此爻
眾人都在追逐快樂時,守住自己的原則。從細微的徵兆看出走向,該停就停,該做就做,不必等。
介石與中正
近代蔣中正,字介石,一般認為他的名與字正出自這一爻:「介于石」與小象「以中正也」。取名的人用意很好,希望像磐石一樣耿介自立,也居中守正。〈繫辭下〉接著說,君子能「上交不諂,下交不瀆」,「知微知彰,知柔知剛」,因而成為「萬夫之望」。不讀《易經》,連這個名字的來歷也看不懂。
六三盱豫,悔。遲有悔。
白話
仰望上位、求取愉悅,會懊惱;遲遲不決,也會懊惱。
細讀
「盱」是睜眼向上看,看的是緊鄰的主爻九四的臉色。六三以陰居陽,不當位,與上六無應,只能上承九四以求歡悅。它同在互艮之中,卻比六二更接近止點才停,所以是「遲」。小象「位不當也」。但「悔」比「吝」好:懊惱表示還有改正的機會。
占到此爻
別靠看人臉色換取安逸,也別在該抽身時拖延。越早醒悟,代價越小。
九四由豫,大有得。勿疑。朋盍簪。
異文 「朋盍簪」,一本作「戠」。
白話
愉悅由此而生,大有收穫;不必疑慮,朋友會像髮簪攏髮一樣聚合而來。
細讀
「由豫」不是猶豫,而是全卦的愉悅都由九四而來。九四以陽居陰,不當位,與初六正應,五個陰爻都與它相關。它處互坎(六三、九四、六五)之中,坎為加憂、為疑,所以要說「勿疑」。「戠」字通行本多作「簪」:一陽把五個散開的陰爻攏在一起,正如髮簪攏住長髮。小象「志大行也」。
再深一層
九四「由豫,大有得,勿疑,朋盍簪」:四是近臣之位,九四卻是全卦主爻,五個陰爻都來應和,眾人因它而歡樂。它在六三、九四、六五的互坎中,坎為疑慮,所以爻辭特別說「勿疑」:以大誠待人,朋友就會像頭髮被簪子束起一樣聚過來。
占到此爻
你正處在眾人所依的位置。放下疑慮,以誠意凝聚身邊的人,事情會由你而成。
六五貞疾,恆不死。
白話
長此以往會有疾病,但始終不至於死。
細讀
六五以陰居陽,不當位但居中,處君位,與六二無應,卻乘在主爻九四之上。國君在上,權柄卻在當權的大臣手中,功高震主,所以心中長懷憂慮;所處的互坎正有心病之象。小象點明:「貞疾,乘剛也;恆不死,中未亡也。」此處「貞」是照原樣一直下去,柔弱而耽於安逸就成病,但守住中道,終究不亡。
再深一層
六五「貞疾,恆不死」:六五坐在君位,卻壓在實權者九四之上,是「乘剛」,名位與實力分離,像長年的病。它又在互坎中,坎為心病。但它居中,上卦震又為「反生」、為生機,所以病而不死:處境尷尬,卻能長久撐下去。
占到此爻
名義在你,實力在別人,長期的不安在所難免。守住中道、不走極端,局面可以撐得住。
上六冥豫,成有渝,无咎。
白話
在昏昧中享樂,事情到了終局而有所改變,沒有災難。
細讀
「冥」是昏暗,上六愉悅到了極點,容易樂而忘返、執迷不悟。上六以陰居陰,當位,與六三無應;它在上卦震的頂端,底下一震,越上面越搖晃,所以有「渝」,變動之象。「成」是一曲終了。小象「冥豫在上,何可長也」:這種快樂不可能長久;正因已到盡頭,肯接受變化就能无咎。
占到此爻
樂到頂點,正是該轉身的時候。肯改變方向,就不會出事。
典故 典
孟子的不豫之色
孟子離開齊國,弟子充虞在路上問他:老師好像有不愉快的神色,可是您從前教我們「君子不怨天,不尤人」。孟子說「彼一時,此一時也」,接著說五百年必有王者興起,從周朝至今已七百多年,按年數早已過了;上天若還不想平治天下便罷,「如欲平治天下,當今之世,舍我其誰也?」又說「吾何為不豫哉」。「不豫」就是不開心;而孟子的回答,正把個人的悲喜放進了時勢之中。
生於憂患,死於安樂
孟子列舉舜起於田畝、傅說起於築牆、膠鬲起於魚鹽、管仲起於獄中、孫叔敖起於海濱、百里奚起於市井,說上天要把大任交給一個人,必先使他吃苦受挫,「所以動心忍性,曾益其所不能」。結論是「生於憂患,而死於安樂」。豫卦愉悅中藏著預備,正是這個道理:真正的危機往往出現在成功之後。
人生啟示 悟
豫卦提醒我們:最危險的時候,常常是最順利、最開心的時候。全卦凡是想藉主爻得到快樂的爻,初六、六三、六五,都有問題;唯有不攀附、耿介自守的六二得「貞吉」。快樂本身沒有錯,錯在耽溺;時機成熟時要順勢而動,順境中則要修德、感恩、見幾而作。所謂預備,不是憂心忡忡,而是在高興時仍然清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