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是什麼

一個字，三層意思

「易」字在古代注家手中有三個意思：變易、不易、易簡。唐代孔穎達作《周易正義》，開宗明義就整理了這三義。

變易，是說宇宙與人生沒有一刻靜止。〈繫辭傳〉說「窮則變，變則通，通則久」：一條路走到盡頭，就要轉彎；轉了彎才通，通了才能長久，長久之後又會走到盡頭。這不是悲觀，而是如實描述。

不易，是說變化本身有規則，而規則不變。四季不斷更替，但春夏秋冬的順序從來不亂；乾在上、坤在下，這個格局也不會顛倒。很多人只記得「否極泰來」，翻開卦序卻會發現泰是第十一卦、否是第十二卦：通順久了，阻塞就跟著來。看清這條不變的規律，面對變化時就不必驚慌。

易簡，要說「易簡」而不說「簡易」，因為〈繫辭傳〉一再以這個順序出現：「乾以易知，坤以簡能」。易屬乾，充滿主動的生命力，創造起來毫不費力；簡屬坤，只是承接、包容，讓萬物自己完成。乾在時間中生生不息，坤在空間中成就一切。用三組口訣記：先變後化、先生後成、先易後簡。

經與傳：易歷三聖

今天印成一本厚書的《易經》，其實分成兩層。最原始的「經」只有三樣東西：六十四個卦圖、六十四句卦辭、三百八十四句爻辭，印出來不過二十來頁。乾卦的「元亨利貞」是卦辭，「潛龍勿用」是爻辭。只讀這些，幾乎是天書。

幫助我們讀懂經的，是「傳」，共十篇，稱為「十翼」，像十隻翅膀輔助經文起飛：〈彖傳〉上下解釋卦辭；〈象傳〉上下，其中〈大象〉講整個卦象給人的啟發，〈小象〉逐爻解釋；〈繫辭傳〉上下是全書的哲學；〈文言傳〉只解乾坤兩卦；〈說卦傳〉像一本八卦小字典；〈序卦傳〉說明六十四卦的順序；〈雜卦傳〉用一兩個字點出各卦要旨。漢代以後經傳合讀，所以今天說《易經》，都包括傳。

傳統說「易歷三聖」：伏羲觀天察地，畫出八卦並重為六十四卦；周文王被商紂囚於羑里，寫下卦辭與爻辭，也有學者認為周公或西周的卜官參與其中；孔子晚年喜易，《史記》說他「讀易，韋編三絕」。十翼歸於孔子，但其中常見「子曰」，孔子不會這樣稱呼自己，比較合理的看法是：十翼是孔子與弟子、後代儒者共同完成的成果。

義理與象數：同一棵樹的兩面

歷代研究易學，大致分成兩派。義理派由卦爻辭與卦象體會做人處事的道理：居安思危、憂患意識、樂天知命；代表人物有以老莊解易、掃除漢代讖緯迷信的王弼，有北宋程頤，也有以歷史事件印證爻辭的楊萬里。象數派則從卦象與數字的運算出發，回答心中的疑難，也就是占卦。

兩派常互相輕視：講義理的嫌占卦近於迷信，講象數的嫌義理空談。其實兩者是一棵樹的兩面。〈繫辭傳〉說「易有聖人之道四焉：以言者尚其辭，以動者尚其變，以制器者尚其象，以卜筮者尚其占」，占卜明明白白列在其中。只講義理，講到最後不外真誠、行善、謙虛，卻回答不了「我現在該怎麼面對這件事」；只講占卦，又會淪為算命的小工具。本課程的立場是兩邊兼顧：從義理入門，再學象數，學了象數仍不放棄理性。

占卜為什麼不等於迷信？《尚書・洪範》說天子遇到重大疑難，要「謀及乃心，謀及卿士，謀及庶人，謀及卜筮」。前三項都是人在算，人都有私心；揲蓍的程序卻讓人無法操縱出現的數字。這是讓理性有所節制的一種方法，而不是讓理性退位。

學易就是修煉自己

六十四卦的〈大象傳〉中，有五十三卦提到「君子」：乾卦「君子以自強不息」，坤卦「君子以厚德載物」，困卦「君子以致命遂志」。由此可知，《易傳》的立場是儒家的：卦象是一面鏡子，照出一個人該如何修養。

修養什麼？可以歸納為三項：德行、能力、智慧。〈繫辭傳〉說聖人用易來「通天下之志，定天下之業，斷天下之疑」：使人心悅誠服，靠的是德行；成就事業，靠的是能力；在理性與經驗都無法判斷時做出決定，靠的是智慧。德行高的人，得失看得淡；能力強的人，有自信，求自己勝過求別人；智慧則是理性加上生活經驗，占卦主要幫助的是這一項。

所以學易的目的不是從此趨吉避凶、心想事成。沒有人一輩子心想事成，一個人的心想事成，往往是別人的落空。學易的收穫，是碰到任何處境都知道後面還有路，心裡踏實。學易有三句話值得記住：不學一定不會；學了不一定會；學會了終身受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