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講
序卦：六十四卦的故事線
從天地開闢到一件事永遠還沒完成，〈序卦傳〉把六十四卦串成一個不斷螺旋上升的故事。
序卦怎麼寫
〈序卦傳〉是十翼之一，專門說明六十四卦為什麼這樣排。它的寫法很固定：先寫出卦名，用一個字簡單解釋，同時接上前一卦。例如：「有天地，然後萬物生焉。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，故受之以屯；屯者，盈也。屯者，物之始生也。」短短幾句裡，「屯」就有兩個意思：既是盈滿，也是萬物初生。可見易經一個字常有多重含義。
讀〈序卦傳〉，最好拿不同顏色的筆把每個卦名圈出來，否則一路念下去會找不到重點。念完一遍，就會覺得過去零散學過的卦，忽然生動地連成一串。
但也要有保留的態度。出土的帛書《周易》卦序和今本不同，如果順序不同，難道要重寫一篇序卦？〈序卦傳〉有點像先給答案、再寫理由，文章寫得順，不代表每一步都必然如此。它的價值不在於證明卦序，而在於展示一種看待變化的方式。
上經：從乾坤到坎離，天道
上經三十卦，從乾坤開始，到坎離結束，可以說是「從天地到水火」，偏重自然與天道的展開。
乾坤是天地，有了天地，萬物才生，所以接著是屯，萬物初生的艱難；初生必然蒙昧，所以接著是蒙；幼小需要養育，所以有需，需是飲食之道；有飲食就有爭，所以有訟；爭訟會興起群眾，所以有師……一步一步，從生存、爭奪、組織，一路寫到泰與否：「泰者，通也。物不可以終通，故受之以否。」通順不可能永遠，阻塞跟著來。
再往後，有剝與復：「物不可以終盡，剝窮上反下，故受之以復。」陽被剝到只剩最上一爻，物極而反，從下面回來。最後是坎與離：坎是陷，人陷入險中，必定要有所依附，「陷必有所麗，故受之以離；離者，麗也」。上經在這裡收束：天地、日月、水火，宇宙的基本格局都已就位。
下經：從咸恆到既濟未濟，人事
下經三十四卦，從咸恆開始。〈序卦傳〉在這裡重新起頭：「有天地，然後有萬物；有萬物，然後有男女；有男女，然後有夫婦；有夫婦，然後有父子；有父子，然後有君臣；有君臣，然後有上下；有上下，然後禮義有所錯。」咸是少男少女的感應，恆是夫婦的長久。上經以天地開端，下經以男女夫婦開端，重心轉向人的世界。《中庸》說「君子之道，造端乎夫婦」，正可以互相印證。
下經最能看出序卦的核心觀念：物極必反，但不是鐘擺式地來回，而是螺旋式地上升。恆之後是遯：「物不可以久居其所，故受之以遯。」不能一直停在原地，所以退避。遯之後不是回到停留，而是大壯：「物不可以終遯，故受之以大壯。」不能一直退避，於是壯大。大壯之後也不是回到退避，而是晉：「物不可以終壯，故受之以晉。」不能一直壯大，於是前進。在兩端之間轉一圈，就上了一層。
人生也是如此：規則一樣，內容不會重複。第一次被朋友騙和五年後又被騙，經驗、感受、騙法都不同；說某人「老毛病又犯了」，其實每次犯，處境都已不同。問題是：你什麼時候覺悟？
為什麼以未濟結束
下經走到最後，是既濟與未濟。〈序卦傳〉說：「有過物者必濟，故受之以既濟。」能超越事物的，一定能成事，所以有既濟，事情完成了。照常理，一本書寫到「完成」就該結束。可是〈序卦傳〉偏偏再加一卦：「物不可窮也，故受之以未濟終焉。」事物的發展不可能窮盡，所以用「未濟」，還沒完成，來結束六十四卦。
這是整部易經最深刻的安排之一。第三課看過，既濟六爻全部當位，卻「初吉終亂」；第七課看過，既濟裡面的互體卦就是未濟。完成本身就藏著不完成。如果以既濟結束，等於宣告變化停止了；以未濟結束，則表示變化永遠在繼續，一個循環的終點，就是下一個循環的起點，「易」也就名副其實。
未濟並不是失敗。它的卦辭說「亨」，上卦離火，下卦坎水，火往上、水往下，各爻也都不當位，看起來一切都還沒到位；但正因為還沒到位，所以還有努力的空間、還有希望。對讀者來說，這是最好的提醒：不論你此刻在哪一卦，故事都還沒寫完。
物不可窮也，故受之以未濟終焉。
《序卦傳》
事物的發展不可能窮盡，所以用未濟來結束六十四卦。
- 〈序卦傳〉以一字釋卦名並接上前卦；可參考，但不必視為卦序的唯一證明（帛書卦序不同）。
- 上經三十卦，乾坤到坎離，從天地到水火，偏重天道。
- 下經三十四卦，咸恆到既濟未濟，從男女夫婦開始，偏重人事。
- 物極必反而螺旋上升（恆→遯→大壯→晉）；以未濟結束，因為「物不可窮也」。